大師(87)_科爾姆·托賓

八七

　　下午，他步行了數英里，回來時，悄悄地快步走入花園房，但他沒法讀書，也沒法寫作，渾身發冷。他最希望的是帶來這個消息的威廉和愛麗絲現在就走。但晚飯時，他一坐下來，就感到他們非常溫暖。他發覺哥哥和嫂嫂聯合起來搜集了不少朋友的軼事。他看著威廉智謀百出地說俏皮話，對一些人的情況非常瞭解，說到奧利佛·溫德爾·霍姆斯的發跡，約翰·格雷和薩吉·佩瑞的生活都已經落伍於時代，還有他依然仰慕的威廉·迪安·豪威爾斯。威廉講著逸聞，在還沒說到過分的時候就以一句恰到好處的話打住，這讓他弟弟一時忘我地開心起來。

　　當晚休息後，他希望妹妹愛麗絲也在這屋子裡，和他們在一起。他會喜歡她用尖酸刻薄的話來形容這對令人生畏的夫婦，他們雖然言語溫柔、親密，臉上掛著真誠的笑容，但實際上像巨大的堡壘那樣把所有入侵者都抵擋回去。他希望自己能有辦法來提起妹妹，說她對靈媒的鄙視，說她認為招魂術士都是一派胡言。他知道，她並沒有在日記裡饒過哥哥嫂嫂。在愛麗絲看來，他們搞方術那套，是最粗俗的一種迷信。她明確跟他們說了，但沒人告訴他們，她狠狠地耍了他們一回，有一次他們問她要一束頭髮去做法，她給的頭髮是一位已故的朋友的。看到他們一本正經地彙報那些法術，她樂得咯咯直笑，但現在，他也知道，雖然已經過去了這麼多年，還是不該讓威廉夫婦知道她的詭計，他們把自己包裹在十分精密而較真的保護系統中，信念非常堅定。他仍然不知道自己相信什麼。他覺得，更容易的做法是只管去聽，儘量少作評論。

　　威廉挺中意他那樓下的小書房，上午花園裡有塊遮陰處正好擋住陽光，他可以坐下來讀書。威廉和愛麗絲在附近散散步，帶著狗兒馬克西米利安，很快就熟悉了拉伊的幾處地方，他們下午去那裡喝喝咖啡，還買些蛋糕帶回蘭慕別墅。威廉走路很慢，但是顯出一副他是因為正在沉思才動作緩慢的樣子。愛麗絲從不讓他走出自己的視野，起先亨利也沒放在心上。如果威廉在花園裡，她就在能看到花園的窗口，他在臨時的書房裡，她就在對著門的大廳裡。如果他準備出去走走，愛麗絲立刻去拿她的外套，哪怕亨利會陪他一起去，或者他淡淡地表示想自己一個人。然而過了一陣子，這種監視，這種對丈夫關心的跟蹤，讓亨利覺得很反常，他看出威廉也惱了。因為愛麗絲向來言行得體，大家都知道她不會做不近情理的事，也不會惹惱別人，所以這種明顯而又有失敬意的焦慮，不像她的作為。亨利注意到這點之後，就希望她不要這麼做。

　　他們和他一起住了十天還是十一天之後，一天下午，突然間他明白了為何嫂嫂會這樣守著威廉。早餐後，他在樓上的客廳裡，讀書時，偶然走到窗口——他兄長坐在花園裡的這些日子，他常常這麼做。威廉顯然很痛苦，愛麗絲和他在一起，站在他身邊，他雙手按在胸口，閉著眼睛，在忍受某種疼痛。亨利看不到她的臉，但能從她的動作看出她不知道該不該移動威廉。亨利看著嫂嫂準備把威廉扶起來。他立刻飛快地下樓去花園。

　　後來幾天，亨利知道威廉的心臟受損，他去瑙海不是為了避開弟弟的招待。威廉病了。愛麗絲守著他，是怕萬一他突然心臟病發作，一旦發作就有可能是致命的。威廉還沒到六十歲。

　　第二天他們坐火車去倫敦見英國最好的心臟病專家，威廉堅持要看書，做筆記，拒絕在膝蓋上蓋毯子，還說如果他們再用憐憫或擔憂的目光看他一眼，或者有超過正常範圍的關心，他就立刻斷氣，把錢全給寵物之家。

　　「我還要警告你們兩個，見鬼不是正常事。不需要任何靈媒。我會立刻跳起來的。」

　　愛麗絲沒笑，只是望著窗外，神色木然。亨利想要不要把妹妹和那束頭髮的事說出來，讓旅途輕鬆一下，但意識到效果可能正相反。威廉可以拿這種事開玩笑，但他的說法就嚴肅了。哥哥和嫂嫂創造出來的這種氛圍似乎隨著威廉的病情而濃厚起來，沒法在這種氛圍裡再講那件事。

　　貝茲利·索恩醫生是哈利街心臟外科手術專家中口碑最好的一個，但威廉覺得他太年輕，不會懂行，可是亨利和愛麗絲勸他說新醫生不會受已被淘汰的治療方法影響，他熟悉的是新方法。

　　「我不喜歡年輕人，一個都不喜歡，」威廉反駁說，「無論是不是醫生，熟悉不熟悉，我打心眼裡不喜歡。」

　　「確實是你的心。」愛麗絲冷冷地說。

　　「是的，我知道，親愛的，是完好的那部分。」

　　索恩醫生要求單獨見病人，幾分鐘後，他從肯辛頓公寓威廉休息的臥室裡出來，對愛麗絲和亨利說，他們現在會發現詹姆斯教授比較聽話了，他準備休息，準備嚴格控制飲食，不吃含澱粉的食物，醫生還建議說，要準備好大病一場，這樣就會好起來。

　　「我的指導很清楚，」索恩醫生說，「他要活下去。我這麼跟他說了。為了做到這點，他必須嚴格按照我說的話去做，他必須待在倫敦，直到我說他能走為止。他想看書也可以，但不能寫東西。」

　　他們同意留在亨利的肯辛頓公寓裡，此後，威廉開始遵照醫囑飲食，愛麗絲等著女兒佩吉過來，亨利和愛麗絲有了很多聊天的機會。

　　威廉的病情並沒有令亨利覺得自己的情況可以少受指責。他想，他的嫂嫂對適合談論的話題有著極端靈敏的嗅覺，所以總能說些籠統話，甚至幾乎沒有提到她孩子們的事，除非亨利問起。但是一天晚上，已經從法國過來的佩吉去睡覺了，威廉也睡了，愛麗絲提起她已經死了七年的小姑。她說得小心翼翼，語氣鄭重，深思熟慮。她說愛麗絲不喜歡她，還提醒亨利，她結婚的時候，愛麗絲臥床不起。

學達書庫(xuo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