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師(88)_科爾姆·托賓

八八

　　亨利覺得不舒服了。隨著歲月的流逝，他對妹妹的記憶越來越柔和，他只會用傷感和充滿同情的語氣來談論她受的苦。如果這兩位愛麗絲之間有過爭鬥，那麼現在說話的這位無疑是獲勝者，她說話時，他覺得勝利的戰利品還包括隨意談論已故那位的權力。他知道嫂嫂誤解了他和妹妹的關係，以為愛麗絲·詹姆斯到英國後給亨利造成同樣的問題，以為亨利和自己能談論她古怪的性格，好像他們會採取相同的對策似的。愛麗絲的語氣是理所當然的。

　　「愛麗絲·詹姆斯，」她說，「或許應該用她的聰明勁頭幹些更有用的事，而不是在心裡跟自己過不去。」

　　亨利差點站起來告退。他以為自己的沉默不語已經足夠讓嫂嫂在這個話題上住口。

　　「還有，」愛麗絲繼續說道，「她一直能找到某個幸運的人來照顧她，聽她說話。你可憐的凱特姨媽她不怎麼喜歡，所以她就來英國了。」

　　亨利開始明白，嫂嫂可能覺察出他的不快，但正是這點鼓勵她繼續說下去。這太不可能了，他饒有興趣地看著她，簡直不相信自己的感覺。仿佛是要滿足地證明自己想法的正確性，他倒不希望結束談話，或轉變話題，而是讓愛麗絲想說多久就說多久，他則做出一副無法接受的淡然樣子。

　　「我想愛麗絲和洛林小姐是天生一對，」他嫂嫂又說，「洛林小姐是個尋找柔弱的朋友來照顧的強壯女人。你知道，每次我看到她們在一起，我就覺得她們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一對。」

　　愛麗絲說得眉飛色舞，目光炯炯。她不再是威廉·詹姆斯那個聰明理智的妻子了，而是一個任憑自己沉浸在訴說需要中的人。如果她的世界觀會冒犯別人，或者近乎中傷造謠，她倒是好像樂得如此。亨利從來沒見過他嫂嫂這個樣。他想她單獨跟威廉在一起時會不會這樣。他也奇怪為何自己這麼感興趣，為何看著她說話就有種奇怪的愉悅感。

　　「我一直跟威廉說，愛麗絲和洛林小姐離開親戚朋友來到英國，一定有充分的理由。」

　　亨利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你知道，哈裡，家裡的女傭會說話，而且凱特姨媽進門前可能不會每次都敲門，我想在英國，洛林小姐和愛麗絲能找到那種《聖經》裡沒有提到的相處的幸福。」

　　嫂嫂一臉心滿意足，亨利知道自己為何聽得這麼起勁。他心裡飛快地盤算，愛麗絲不可能認識明妮·坦普爾，但她或許聽說過她。當著一個紳士的面，面不改色地說出不合時宜的話，對這世界的現狀和未來保持驚人而獨特的好奇心，這就是明妮與她妹妹及朋友的不同之處。明妮的頭腦也有同樣的能力，會一針見血地提出一個問題，或說出一句話，使得周圍的某些同伴想離開屋子而又沒有離開，那是她說話的魅力使然。在明妮死後三十年，愛麗絲表現出了同樣的活力和勇氣。

　　「你知道，女人在這些方面並非不會受到懷疑，其他方面也是一樣。」她得出結論。

　　亨利自忖，她是否也用同樣的方式談論他的私生活。他回想起她曾直露地問過亨德裡克·安德森來訪的事，她在波士頓就聽說了，還有蘭慕別墅裡的伯吉斯·諾克斯，她也有過評價。他確實注意過她在觀察伯吉斯，他現在心想，她是否在收集材料，好進一步查探她夫家人和僕人的個人生活。想到凱特姨媽打開洛林小姐和愛麗絲的門，他覺得自己不能對之報以微笑。接著，他嫂嫂起身說要把茶壺放回廚房，再去看看威廉是不是還在睡覺。亨利說他要去睡了。他們平靜地互道晚安。

　　亨利返回蘭慕別墅，威廉、愛麗絲和佩吉仍然留在倫敦，後來索恩醫生把他的病人送到莫爾文去治療，結果威廉說他病情很快惡化了。倫敦太冷，不適合居住，而橫渡大西洋對他這樣健康狀況不佳的人來說也是吃不消，於是威廉和妻子女兒又回到蘭慕別墅暫住，他們高興又感激地看到亨利來火車站接他們，他盼望他們來蘭慕別墅過節。

　　雖有醫囑，威廉還是在上午工作，然後下午和晚上養病。他說了很多醫生和自己家裡人的笑話，對人生困境的本質做了很多精煉有趣的評價。亨利看得出，他女兒很景仰他，有時候在他自嘲自己的境況時，會跟他一搭一唱，這也很討他歡心。

　　沃爾斯利夫人寄了張便箋來說她在附近，亨利就想請她來蘭慕別墅跟他家人吃一頓飯，威廉可能會感興趣，而且也不會使他受累，愛麗絲和佩吉還可以一睹這位有意思的現代英國女性，這可是珍稀物種了。他沒有提前說很多介紹話，免得嚇倒愛麗絲和佩吉，但她們一經得知沃爾斯利夫人是嫁給了英軍指揮官，是一位有頭銜的貴婦時，愛麗絲立刻說要親自下廚，烹飪水平優質高效。為了公爵夫人的到來，她和女兒試了很多連衣裙和套裝，她來之前那幾天，佩吉開口閉口都在說著沃爾斯利夫人。愛麗絲陪伯吉斯·諾克斯去當地裁縫店給他加急趕制了一件西裝和一套制服，以便能在夫人大駕光臨時穿得體面些。威廉縱容女兒叫沃爾斯利夫人，但告誡她不得當著面叫。

　　愛麗絲和佩吉都發現，在客人到來的前一天，亨利把樓梯頂層牆上那幅舊畫拿了下來，換上了拉伊的風景畫，他們都揶揄他說是為了公爵夫人才更新換舊。他沒告訴他們，這幅畫是在沃爾斯利夫人不在場且違背她意願的情況下，他從倫敦一家古董店裡買來的，他不敢讓她看到自己任性地買了興許是愚蠢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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