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師(90)_科爾姆·托賓

九〇

　　亨利在哥哥還沒來得及回話之前，悄悄出去了，他慢慢地走下樓梯，哈蒙德還站在門廳裡，像是在等他。

　　「我不知道你回英國來了。」亨利說。

　　「是的，先生，我跟著爵爺，有時候和夫人一起出來。」

　　他的聲音和以往一樣平靜，令亨利感到溫暖的寬慰。

　　「我非常高興你來我家，」亨利說，「我希望有人招待你。」

　　「您的小男僕，先生，」哈蒙德說，「把我招待得很好。」

　　亨利繼續打量哈蒙德，哈蒙德抬起目光，臉開始紅了。他似乎比五年前亨利在愛爾蘭認識的那個他更年輕了。他加深了微笑，但沒有動。

　　「我想帶你看看這裡的花園和花園房。」亨利說。

　　「是嗎，先生？」哈蒙德的語調溫柔。

　　「當然，花園在夏天更美。」亨利說，走到餐廳，打開了通往花園的門。空氣又冷又幹。「你在倫敦的家人呢，他們好嗎？」亨利問道。

　　「很好，先生。」

　　「你妹妹好嗎？」

　　「真奇怪您還記得，先生。她也很好。」

　　他們繞著花園緩步而行，每次亨利說話，哈蒙德都停一停腳步，以便聽清他說了什麼。

　　「你一定要在夏天來，那時什麼花都開了。」亨利說。

　　「我很想來的。」哈蒙德回答道。

　　亨利轉動花園房的鑰匙，他們走了進去。他覺得他們像是走進了一個不容輕易入內的地方，但當他轉身看到哈蒙德的臉，就知道他並沒有這麼想。他感興趣的是桌子、文稿和書。他走到窗前，眺望景色。

　　「這是最漂亮的房間，先生。」

　　「冬天會冷，」亨利說，「冷得沒法待。」

　　「您在這裡度夏一定很快樂，先生。」哈蒙德說。

　　他朝牆上的書走去。

　　「我讀了您幾本書，先生。有一本我讀了三遍。」

　　「我的哪本書？」

　　「《卡薩瑪西瑪公主》，先生。我覺得自己像是活在書裡。倫敦的那些街道都是我所熟悉的。還有那個妹妹。這比狄更斯寫得好多了，先生。」

　　「你喜歡狄更斯？」

　　「是的，先生。《艱難時世》和《荒涼山莊》。」

　　哈蒙德轉過身，開始仔細看這些書，他跪下來看底層書架上的書，又轉回身輕聲說道：「請原諒，先生，這裡有些書名我沒見過。」

　　他不肯接受任何一本書作為禮物，但亨利表明同一本書他還有好多本在書架上，他終於答應了。最後，探討了許久之後，他收下了三本，亨利知道他的尷尬和遲疑是因為不想讓沃爾斯利夫人瞧見他的包裹，再問他裡面是什麼。他在一張紙上清楚地寫下自己在倫敦的地址，亨利答應他會把這些書寄過去。

　　「我不會跟夫人說的。」亨利說。

　　哈蒙德感激地笑了。

　　「我也不會說的，先生。」

　　亨利打算在花園裡新建一個溫室，他們走到那裡時，他無法不注意到沃爾斯利夫人帶著恬不知恥的興趣注視著他們。她和威廉、愛麗絲和佩吉站在客廳的窗口。沃爾斯利夫人指著花園裡的什麼，亨利看到她的目光後，她招了招手。他朝她鞠了個躬，看到兄長也在看他和哈蒙德，面露困惑。他沒有去看他的嫂嫂和侄女。

　　此後數日，他覺得兄長、嫂嫂、侄女會在一起大談沃爾斯利夫人，她來訪之後，愛麗絲和佩吉興致很高，而威廉的情緒卻低落了。亨利不知自己離開後，沃爾斯利夫人是否又說了些什麼，但覺得自己已經聽夠了。她告辭的時候，哈蒙德站在身後，她比來訪時更清楚地表達了自己對亨利的興趣和仰慕。他看到她並沒有邀請他的家人也去鄉下或去倫敦見她，她只邀請了亨利。她似乎覺得威廉·詹姆斯及其家人不怎麼值得關注，亨利覺得這點以及她在愛爾蘭問題上的觀點可能深深觸怒了威廉。

　　聖誕節就要到了，愛麗絲和佩吉覺得很溫馨，她們開始策劃一個真正的美國人的節日，不知道她們國家的習俗與英國的習俗在很大程度上是一樣的。威廉讀書，睡覺，話很多，不讓別人注意他心事重重。一天吃完午飯，愛麗絲和佩吉在廚房裡忙碌，他請亨利在餐廳裡留一下，他有話要跟他說。亨利禮貌地關了門，坐到威廉對面。

　　「哈裡，我知道，我之前已經對你沒有留在美國表示過不樂觀的看法，還說過我們非常希望你能來寫一寫我們的社會。我想美國仍然等著你這樣的小說家，有尖銳的眼力和寬廣的胸懷。」

　　「確實如此。」亨利說著笑了笑。

　　「但我覺得你在這個國家沒有找到你的主題。」威廉板著臉說道。他說話時眼望窗外，像是在排演一段演講或佈道。「我不認為《波音頓的珍藏品》、《尷尬年代》、《另一幢房子》值得用你的才能去寫。英國人沒有精神生活，只有物質生活。這裡惟一的主題就是階級，但你對此一無所知。惟一的鬥爭是物質鬥爭，你也一無所知。你不瞭解狄更斯、喬治·艾略特、特羅洛普和薩克雷他們所掌握的英國人貪婪的內質。英國沒有渴望，沒有對真理的呼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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