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師(91)_科爾姆·托賓

九一

　　「這真是謝天謝地。」亨利說。

　　「簡單地說，」威廉繼續說，像是亨利沒開過口似的，「我認為英國人從來不該成為你真正的主題。我也認為你的風格受那些一連串的平淡無味的社交生活影響太多。我還認為你主要表現的是那種冷酷、寡情、莫名其妙的道學家似的人。」

　　「我很感激你的意見。」亨利說。

　　「哈裡，我很喜歡讀你的書，也很推崇你的作品。」

　　「你似乎覺得我應該留在國內，」亨利說著，抬起手不讓威廉打斷他，「聊聊波士頓人那種病態的智慧生活。是的，那會是極好的主題。」

　　「哈裡，我發現我讀到很多的句子，你寫了兩遍才能看出可能在表達什麼意思。這既是長處，也是短處。在熙熙攘攘的閱讀時代，沒人會來讀你的書，如果你堅持這種風格和這類題目，你會被忽視的。」

　　「在以後的作品中，」亨利回答道，「我會盡力讓你滿意，但我或許應該補充一句，如果你喜歡我寫的東西，並把它們與我聽到過你大加讚揚的東西混為一談，我可能更會蒙羞。我寧可不光彩地進墳墓，也不要寫這些東西。」

　　「沒有人建議你不光彩地進墳墓，」威廉說，「但我確有一個具體的想法，那部小說很應該被寫出來，它會讓評論家們大吃一驚，給你贏得大批讀者，讓你絕對滿意。」

　　「我應該寫的小說？」

　　「是的，裡面沒有道貌岸然的英國人，只有你熟悉的美國。」

　　「你說得很自信。」

　　「是的，」威廉說，「我已經想過了。這部小說寫的是我們美國的歷史，而不是英國風俗之類的雞毛蒜皮，這些東西夠糟糕的。小說寫的是清教的教父……」

　　亨利站起來走到窗邊，威廉不得不也轉過身去。亨利覺得自己站在還有光線的地方是個優勢，因為威廉坐在越來越暗的餐桌邊。

　　「我能打斷一下嗎？」亨利問，「這是在上課嗎，結束時會打鈴嗎？」

　　威廉把椅子轉過來，看樣子還想繼續說下去。

　　「我能結束這次談話嗎？」亨利說，「我明確地告訴你，我認為歷史小說是相當低劣的東西，如果你要我說說對美國的看法，要我去迎合你所謂的熙熙攘攘的時代，我能說一說我會寫什麼樣的清教教父嗎？」

　　他停下來，等著回答。

　　「好的，請說，」威廉說，「我不能不讓你說。」

　　「一言以蔽之，」亨利說，「一個詞，就是欺騙！」他說著，朝兄長露出像是屈尊紆貴的笑容。

　　用晚餐時，他吃驚地發現威廉沒有告訴愛麗絲他曾勇敢地在小說失敗的問題上教訓了哥哥。威廉說他眼睛酸痛，愛麗絲要他多睡覺、少讀書，而亨利看出威廉是個不肯合作的頑固病人。威廉開始在蘭慕別墅裡不安地轉悠，亨利不知道會在哪間屋子裡找到他，又會在白天黑夜的什麼時候發現兄長在他臥室或樓梯上把地板踩得吱吱響。

　　他明白，威廉想把自己的存在感裝滿蘭慕別墅，亨利覺得，他是用一種看不見的辦法來施加他的威嚴，比如說，他委婉地但堅持著要改變用餐時間，還有送飯的方式。威廉開始讓伯吉斯·諾克斯和其他傭人緊張起來。有一回，他還要改變客廳裡的家具格局，還叫伯吉斯把壁爐臺上的一些裝飾品拿走，因為他不喜歡，但愛麗絲叫他算了。

　　亨利避著他。如果他看到他在客廳或樓下的某個房間，他就悄悄地想法子自己走開。愛麗絲還是跟著威廉，但她一般不會跟他坐在同一間屋子裡，而是一直在旁邊徘徊，一副忙忙碌碌的樣子。佩吉正相反，她一直埋頭看書，頭也不抬地從一本經典小說看到另一本。她讀完簡·奧斯丁後，就開始看《貴婦肖像》。亨利又是驚奇又是好笑地發現她父母公開對她最近的選擇表示不滿，但第二天他就高興了，因為她還在看。她對他們說，她看得太入迷了，沒法停下來。她說，如有費解或不適合她讀的篇章，她會跳過去。她已經快是個大人了，她驕傲地補充了一句。她看亨利的目光很平靜，一點也不局促，他對她說，特別是跟她那幾個言談粗魯的艾美特表親相比，她是他認識的人裡最出色的年輕小姐。

　　亨利記得，母親去世那年，威廉在休假期間來了倫敦，也是和亨利一起住，對倫敦生活流露出同樣的厭惡感，這種厭惡感延伸到了公寓裡的東西。亨利任憑威廉不滿地指手畫腳，說他哪裡該去哪裡不該去，也讓他隨意組織家務事。

　　他想起這點變得明顯起來，是在他們的父親命不久矣之時，當時威廉還在度假。他記得有封電報說父親的想法已經軟下來了，還讓威廉別回去，好像這兩件事同等重要。那是十二月，在倫敦。威廉的妻子愛麗絲和她母親住在一起，她母親幫忙照顧她的兩個小兒子。另一個愛麗絲，愛麗絲·詹姆斯，和凱特姨媽一起照顧父親。兩個愛麗絲第一次不謀而合了：她們都不想威廉回來，但另一方面又希望亨利回來。電報說，父親可能只能活幾個月了，要勸服威廉似乎不難，因為他已經放棄了劍橋區的住房，回來就會住在擁擠的寓所裡，哈佛沒有課可以上，也沒別的事幹。他應該繼續在歐洲度假，享受悠閒時光，認識新朋友，隨便地讀讀寫寫。亨利發覺，電報的措辭相當機敏。兩個愛麗絲都說他們父親的想法軟化，明確地告訴威廉，在父親的彌留期間，他沒法跟他討論他們對靈魂和生活目的不同看法該如何完美地達成共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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