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師(92)_科爾姆·托賓

九二

　　亨利獨自坐船去了紐約，抵達之後，他發現葬禮已於當日舉行。他遲到一步，什麼都做不成，只能聽別人說父親去得很平靜也很輕鬆，只能住在剛剛死了人不久的家裡，讀父親的遺囑。從此以後，他再也不讓自己回憶父親葬禮的日子，不去想他們的決定——沒等亨利參加葬禮，沒等他撫摸父親的遺容，就把老亨利埋進了冬天的泥土，蓋上了棺蓋，雖然他已經離家不遠了。

　　他後來明白，那是他妹妹愛麗絲作的決定，他不知她怎麼就突然一下子掌握了決定權，她在這個家裡向來是不被允許在任何事上拿主意，因為她個性古怪與眾不同。葬禮之後的幾個星期，他漸漸明白，妹妹為何這樣想把威廉留在英國，還堅持讓病重無法出門的威爾基待在密爾沃基，讓鮑勃也去那裡。要是威廉在，愛麗絲·詹姆斯就沒法像現在這樣對凱特姨媽頤指氣使，因為威廉會站在她們中間，他的在場會牽動每個人的注意力，使得愛麗絲貶低姨媽的做法事倍功半。另外，她也沒法隨心所欲地跟洛林小姐形影不離，當全家人都在的時候，洛林小姐也不能在詹姆斯家如入無人之境，也不能把愛麗絲帶到自己家裡去。

　　亨利在波士頓時，沒有勸威廉回來。威廉不必開口，也不消動一根手指，就能取代父親的位置。這樣亨利就沒法安安靜靜地待在家裡，只跟他愛的凱特姨媽做伴。他也不能睡在父親的床上——他不知為何總覺得這是他的義務。如果威廉不是遠在天邊，他擁有這個空蕩蕩的等著被充實的家後，也不能那麼心胸開闊了。

　　處理父親房產的人是他而不是威廉，這事會讓威廉不高興。他能把父親臨終的情形一一說給威廉聽，還可以告訴他的老朋友——比如弗朗西斯·查爾德和奧利佛·溫德爾·霍姆斯——的祝福和善良的安慰，他不需要求助就把一切弄得井井有條，但他知道，這些都不會使威廉高興。

　　父親下葬一周後，威廉寄了封信來，收信人是亨利·詹姆斯。亨利一直在等威廉的消息，並沒有想到此信是寫給父親的，他不該拆。他讀了第一段，才發現搞錯了，隨即看到信的抬頭是「親愛的父親。」他把信藏了幾天，沒告訴任何人，然後在一個星期天早晨，那年的最後一天，他去了父母合葬的墓地，四周靜悄悄的，雪很深，晨光熹微。他獨自前往，確定走向墓地時沒有人看著他。他希望自己到了這裡，能讓父母感受到他所期許的了無牽掛，知道他非常感謝他們，他們離開世上他是多麼悲痛。他從口袋裡拿出威廉的信，用清晰響亮的聲音開始讀給作為收信者的靈魂聽。但漸漸地，淚水流了出來，他的聲音低落下去，好幾次停下來用手捂著臉，這些溫柔的話比他自己的話，以及他到來後所聽到的關於父親的話，更使他感動。他勉強自己讀下去。

　　「至於另一邊、母親，還有我們可能的相會，我不能說什麼。此刻我前所未有地感到，如果那是真的，一切都會有公正的結局。跟您說聲再見，我強烈地感到，一生短暫如一日，話再多也不過一句。正如平日裡道晚安。晚安，我神聖的老父！如果我見不到您——再見了！這是祝福的道別！」

　　亨利覺得，在冰冷的大地深處，父親的靈魂仍在，亨利希望這封信能在此永恆，如此他就不會在寂靜中離開，把他父母留在這個他如今視為最神聖和最寬容的地方。他討厭冬季的荒蕪，討厭自己踩在冰上發出的聲音。

　　他從墓地回到家，他的嫂嫂還在家裡，發現威廉又揚言要回來了。愛麗絲告訴他，他們住房不寬裕。她絕望地解釋說，公公彌留之時，她和愛麗絲、凱特姨媽守在他床邊給他送終，已經筋疲力盡了。她說，孩子們也讓她累得夠嗆，又說她非常不願意這幾間小屋子裡再來個心情很不好的丈夫。亨利說他會再給威廉寫信。他差點要告訴她，他理解威廉的無所事事和悲傷心情在任何家裡都是個負擔，但是她在此事上的感受如此之深，卻讓他覺得奇怪，這與他母親對待他父親的樣子大不相同，因此他也就沒有開口。

　　那天晚上，亨利坐在父親的桌邊，告訴威廉他在公墓所做的事，想讓兄長體會到他寫給父親最後的話已經鄭重地轉達給老人的靈魂了。他又說他也認為威廉回家會是無聊之舉，望他放下這等心思。雖然亨利這麼做了，他知道威廉聽到自己這樣處理他真心的私人書信，一定會反感他的自作主張，無論亨利是多麼鄭重其事。

　　他等著兄長的回信。回信裡對倫敦滿腔怨恨，他違背自己意願，被迫留在那裡。威廉說那裡的霧肮髒、污穢，那裡的人全都愚蠢，他相信天底下沒有第二個地方的人是這樣的。

　　亨利很忙。作為遺囑執行者，他跟律師見了很多次面。他十分驚訝父親把威爾基排除在遺囑之外，他父親認為自己生前已經給威爾基夠多了。亨利認為兄弟姐妹們也覺得不該這麼做，就讓他們從自己的份額裡拿出一些給威爾基，使得威爾基的份額跟他們一樣。他打算去密爾沃基探望威爾基和鮑勃，然後去錫拉丘茲親眼看看父親在那裡的房產，考慮是賣掉划算，還是留著出租，大家分租金。

　　他處理著這些事，在份額的價值、收入、比值和分成上商量很多，這時候威廉不斷地從倫敦來信，訴說自己情況悲慘，還說要回來，亨利大為不耐煩。他嫂嫂似乎越來越擔心丈夫會突然回家。她把威廉的每封信都給他看，為信裡的語氣歎氣。

　　雖然亨利對讀這些信感到不安，也對兄長的婚姻狀況有所想法，但他毫不為難地又給亨利寫信，讓他理智些。他深夜寫完信後，又補充了很多他執行遺囑的細節，感到一種奇怪的力量。次日早晨起來，他想到威廉讀到這封信會受到傷害，會火冒三丈，他就越發有力了。想到未來，他有種輕鬆感，毫不懷疑自己的所作所為十分正確，覺得事情正往最好的方向發展。

　　威廉回應亨利的挑釁，擺明瞭自己的怒意，說他不是連自己的動機和興趣都不明白的三歲小孩。他對倫敦和亨利的寓所大肆鞭撻，還想破壞他們因威爾基遺產分配不公而做的計劃。他在歐洲假期結束後就回到了劍橋區，亨利告訴他，他要把自己所得的房產分給妹妹愛麗絲，讓威廉得到他想要的家庭經濟權。他對兄長說，他要去他鄙視的倫敦，投入到創作中去，他寫作的收入已經足夠，不必再為父親房產及其管理問題而煩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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