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師(94)_科爾姆·托賓

九四

　　過了一會兒，他聽到樓梯上的腳步聲，他坐了起來，他已經快睡著了。他嫂嫂來了。

　　「佩吉睡著了，我讓她在那裡睡得舒舒服服的。如果他需要我，我會馬上過去。但他不會需要我的，從現在開始他會一直睡，什麼都吵不醒他。」

　　她朝亨利笑了。

　　「你是個非常有耐心的人。」她說。

　　「那你呢？」亨利問，「我該怎麼形容你呢？」

　　「我麼，」她說，「學了很多，但懂得很少。」

　　「我希望自己能有你一點聰明和冷靜。」他說。

　　「你有更多。你的侄女崇拜你，覺得你是最好的紳士，我也這麼想。」

　　「現在是說這種恭維話的時候。」他說。

　　「威廉有時會發作。他噩夢纏身，我第一次知道的時候，只想要他離開我。他快要陷入黑暗中去時，我就想去待在別的地方。我什麼都幫不了他，但我知道，正如兒子們和佩吉也知道的那樣，要安慰他並不難。」

　　亨利想通過自己的沉默表示他樂意聽她說下去。

　　「佩吉是個很不容易管教的孩子，」愛麗絲接著說，「晚上她睡覺，把燈關了，她就會大喊大叫。我們覺得她應該學會在黑暗中睡覺，就任由她叫去。我們不覺得會有什麼實在的原因，但其實卻有的。有個修女跟她說過，她不是天主教徒，就會受到永遠的懲罰，她信了。所以她會尖叫。我們想如果一開始就問她害怕什麼，她或許會告訴我們。」

　　亨利在壁爐裡添了點柴，他們默默坐著，不時聽到輕輕的海風和柴禾燒著的聲音。愛麗絲歎了口氣。亨利問她要不要來點波爾多葡萄酒，她同意了。他給她倒了一杯，又給自己倒了一杯，微笑著遞給她。

　　「我第一次去找靈媒，」愛麗絲說，「第一次見到派珀太太，我們都不知道那些信息是什麼意思。後來有一天，可能是第三次吧，我們單獨跟她在一起，意念非常集中，她問我我父親是不是自殺的，我說是的，她又問我母親和我還有我姐妹當時是不是離他很遠，我說是的。她說有人非常想跟我說不要害怕，這種事不會再發生，我應該拋棄恐懼心理。但我覺得威廉的心情不好，就希望他離我遠遠的。他夢魘發作時，我不要他靠近我。他父親去世時，我要他留在倫敦，不想他回來。派珀太太說不出那是誰，但他們告訴我，我要接近他，與他平靜相處，什麼都不會把我們分開，那樣就不會發生可怕的事了。」

　　她看著對面的亨利，笑了。

　　「威廉現在會好的，他會好的，」她說，「在某些方面，他情緒低落對我們兩個更好，我們精神都好，反而難相處。我們吵得很厲害。」

　　他們都看著壁爐裡的火，亨利想這會兒大概已經過了凌晨一點。

　　「哈裡，」愛麗絲的聲音很低，「還有些弗雷德雷克斯太太說的話，我們沒跟你說。」

　　「你說過我母親安息了。」

　　「是的，她安息了，哈裡，但她還牽掛著一件事。」

　　「跟我有關？」

　　「多少有關。她說如果你需要我，就讓我過來。她不希望你生病時一個人。」

　　「那麼，她是在看著我們？」

　　愛麗絲咽了口唾沫，像是在忍住眼淚。

　　「你是最後一個，哈裡。」

　　「你是說威廉會死在我前頭。」

　　「她的信息很清楚。」

　　「那麼鮑勃呢？」

　　「你是最後一個，哈裡，如果你叫我，我會到你身邊來。你死的時候不會孤獨一人。我不會問你要任何回報，只要你的信任。」

　　「你已經有了。」他說。

　　「那麼我已經轉達了她的信息。她希望你知道，你不會一個人的。」

　　愛麗絲回臥室去看護威廉，亨利坐在火堆旁，想著他最後見到母親時她的模樣，那是她去世後一天，他為她守夜，她表情平靜，映著閃爍的燭光，她對他的愛凝成了精緻的沉寂。她一直高貴、溫柔，是他偉大的保護人和守護者。這一年快要到頭時，在黑洞洞的屋子裡，他並不奇怪她會想到終結，正如她在開始時投入極大的精力。他不安息，她也不會安息，這個想法他也不奇怪。他已被挫去銳氣，他害怕，但也感激，無論將來如何，他都做好了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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