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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哈維死了,有那麼一瞬,阿米莉婭考慮說句蹩腳的玩笑話,把來生說成一種公司,哈維是其中的員工。「他死了,」阿米莉婭直截了當地說,「我以為您已經聽說了。」她的大多數客戶都已經聽說了。哈維是個傳奇,銷售代表中最大的傳奇。「美國書商協會的簡訊發了訃告,《出版人週刊》或許也發了。」她語帶歉疚地說。

  「我不怎麼留意出版新聞。」A.J.說。他摘下厚厚的黑框眼鏡,擦了半天眼鏡框。

  「如果這讓您感到震驚,我很抱歉。」阿米莉婭把手放在A.J.的胳膊上,他甩開了她的手。

  「我有什麼所謂?我幾乎不認識那個人。我每年見他三次,還不夠稱他是朋友。而每次見到他,他都是想賣什麼東西給我。這不是友誼。」

  阿米莉婭看得出A.J.沒心情聽她推銷冬季書目。她應該主動提出改天再來,可她轉念想到這一路開車到海恩尼斯的兩個小時、坐船到艾麗絲島的八十分鐘以及渡輪十月之後更不定時的班次。「既然我都來了,」阿米莉婭說,「我們過一遍奈特利出版社的冬季書目,您不介意吧?」

  A.J.的辦公室就是個小儲藏間,沒有窗戶,牆上沒掛畫,辦公桌上沒有家人照片,沒有小擺設,沒有逃生通道。裡面有書、車庫裡用的那種廉價的金屬架、文件櫃和一台可能來自上世紀的老古董臺式電腦。A.J.沒有問阿米莉婭要喝點什麼,儘管阿米莉婭口渴,她也沒有開口要喝的。她把一張椅子上的書搬開,坐了下來。

  阿米莉婭開始介紹冬季書目,這份書目是一年中最小的書目,內容最少,期望值最低。有幾本重要的(至少是有前途的)處女作,但其餘的都是些出版商只抱最低商業期望值的圖書。儘管如此,阿米莉婭通常最喜歡「冬季書目」。這些書不被看好,可能爆冷門,風險也大。(如果說她也是這樣看待自己的,倒不算太牽強。)她把自己最喜歡的書放到最後來介紹,這是一位八十歲的老人所寫的回憶錄,他單身了大半輩子,七十八歲時結婚。婚後兩年,新娘因癌症去世,享年八十三歲。根據簡介,作者在中西部好多家報紙當過科學報道方面的記者。書中的文字精確、滑稽,一點都不過於傷感。阿米莉婭在從紐約到普羅維登斯①的火車上因這本書不可自抑地哭過。她知道《遲暮花開》是本小書,描述聽上去挺缺乏新意,但是她有把握如果別人給它一個機會,他們也會喜歡上的。按照阿米莉婭的經驗,大多數人如果能給更多事情一個機會的話,他們的問題都能解決。

  ﹛①普羅維登斯(Providence),美國羅得島州的首府。﹜

  阿米莉婭剛把《遲暮花開》介紹到一半,A.J.就把頭趴在了桌子上。

  「怎麼了?」阿米莉婭問。

  「這本書不適合我。」A.J.說。

  「就試讀下第一章吧,」阿米莉婭把樣書往他手裡塞,「我知道這個主題特別沒有新意,但是等您看到它的文——」

  他打斷了她的話:「這本不適合我。」

  「好吧,那我給您介紹別的。」

  A.J.長歎了一聲。「你看上去是個很不錯的年輕人,可是你的前任……問題是,哈維知道我的品味,他跟我趣味相投。」

  阿米莉婭把那本樣書放到辦公桌上。「我希望能有機會瞭解一下您的品位。」她說,感覺自己有點像色情片中的角色。

  他壓著嗓子嘟囔了一句什麼。她覺得聽著像是「有什麼意義呢?」,卻又拿不准。

  阿米莉婭合上奈特利出版社的書目。「費克裡先生,請您還是跟我說說您喜歡什麼吧。」

  「喜歡。」他厭惡地重複了一遍這個詞。「我跟你說說我不喜歡什麼好嗎?我不喜歡後現代主義、後世界末日的背景、已亡故的講述者以及魔幻現實主義。對那些按說是機巧形式的設置、多種字體、在不應該出現的地方出現的照片——根本說來,任何一種花招——我都幾乎沒有共鳴。我覺得關於大屠殺或者世界上任何一種大悲劇的虛構文學作品都令人反感——拜託,這些只能用非虛構寫法。我不喜歡按偵探文學或者幻想文學的路子來寫類型小說。文學就是文學,類型小說就是類型小說,混搭很少能有令人滿意的結果。我不喜歡童書,特別是有寫到孤兒的,我也不想讓我的書架上有很多給青少年讀者看的書。我不喜歡任何超過四百頁或者低於一百五十頁的書。我厭惡電視真人秀明星請人捉刀的小說、名人的圖文書、體壇人物的回憶錄、搭電影順風車的版本、新奇玩意兒以及——我想這不用說——關於吸血鬼的書。我幾乎不進處女作、雞仔文學①、詩集和翻譯作品。我也寧願不進系列書,可是錢包的需要讓我不得不進。至於你,你不用跟我說什麼『下一部暢銷系列書』,等它上了《紐約時報》暢銷書榜再跟我講也不遲。最重要的是,洛曼女士,我覺得一個小老頭兒的薄薄一本回憶錄,寫他的老婆死于癌症,這樣的書絕對讓人難以忍受。不論銷售代表聲稱寫得有多好,也不管你向我保證母親節那天我能賣出多少本。」

  ﹛①指由女性撰寫並且主要面向二三十歲的單身職場女性的文學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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