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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


  ▼《咆哮營的幸運兒》

  1868/布賴特·哈特①

  ﹛①布賴特·哈特(Bret Harte, 1836~1902),美國作家,因其關於加利福尼亞礦業城鎮的小說而著名。﹜

  *

  發生在一個採礦營地的極為感傷的故事。那個營地收養了一個「印第安寶寶」,他們起名為「幸運兒」。我第一次讀到它,是在普林斯頓大學參加一個名叫「美國西部文學」的討論會上,當時一點都沒有感動。在我的讀後感(寫作日期為1992年11月14日)中,我覺得這篇小說唯一值得稱道之處,是其中有趣的角色名字:「矮墩墩」「肯塔克」「法國佬皮特」「切羅基人薩爾」等等。幾年前我碰巧又讀到了《咆哮營的幸運兒》,我哭得很厲害,你會發現我那本多佛超值版上有淚漬。依我看是人到中年變得更多愁善感了。不過我覺得我後來的反應也說明了讀小說需要在適合它的人生階段去讀。記住,瑪雅:我們在二十歲有共鳴的東西到了四十歲的時候不一定能產生共鳴,反之亦然。書本如此,生活亦如此。

  ——A.J.F.

  ※

  失竊案發生後的幾個星期裡,小島書店的銷售額略有增長,從以往統計來看,這讓人難以置信。A.J.把增長歸因於一項鮮為人知的經濟指標,名為「好奇的鎮民」。

  一位心懷善意的鎮民(以下簡稱「心善鎮民」)會悄悄走到辦公桌那裡。「《帖木兒》有消息嗎?」(意為:你個人遭受了重大損失這件事,我可以拿它消遣一下嗎?)

  A.J.會回答道:「一點兒也沒有。」(意為:生活還是被毀了。)

  心善鎮民:哦,肯定會有線索的。(意為:既然這種情況的結果對我而言沒有什麼損失,樂觀點也花不了我一分錢。)有什麼我沒讀過的嗎?

  A.J.:我們有幾種新書。(意為:幾乎全是。你有幾個月,甚至可能幾年沒來過這裡了。)

  心善鎮民:我在《紐約時報書評週刊》上讀到過一本書。也許是紅色封面的?

  A.J.:哎,聽著挺熟。(意為:那可不是一般的模糊。作者、書名、情節梗概——這些信息對找到書更有用。那本書封面也許是紅色的,它上了《紐約時報書評週刊》,這兩條信息給我的幫助,比你以為的要少得多。)你還記得什麼別的嗎?(用你自己的話。)

  這時A.J.會把那位心善鎮民領到新書那面牆,在那裡,他確保能賣給他或她一本精裝書。

  很奇怪的是,妮可去世對生意卻有著相反的影響。儘管他像一位納粹党衛軍軍官一樣沒什麼感情色彩地定時開門、打烊,妮可去世後那三個月,書店的銷售額是史上最低的。當然,人們那時同情他,但人們是過於同情他了。妮可是本地人,是他們中的一分子。當這位普林斯頓大學的畢業生(也是艾麗絲島中學的致辭學生代表)和她眼神嚴肅的丈夫回到艾麗絲島開了一家書店時,他們被感動了。看到總算有年輕人回到家鄉尋求改變,這令人振奮。而她一死,他們覺得自己跟A.J.再無共同之處,除了跟他一樣,都失去了妮可。他們怪他嗎?有些人的確有點怪他。那天晚上為什麼不是他開車送作者回家?他們安慰自己,悄聲說他一直有些怪怪的,還有點異類(他們發誓這麼說絲毫沒有種族歧視的意味);但顯然這個傢伙不是附近這兒的,你要知道。(他出生在新澤西。)那時他們走過那家書店時會屏住呼吸,仿佛那是處墓地。

  A.J.看了一遍他們的賒賬卡,得出結論:失竊是種可被接受並能促進社交的損失,而死亡卻會讓人們被孤立。到了十二月,銷售額跌回失竊之前的通常水平。

  *

  星期五——離聖誕節剛好還有兩星期——就在打烊前,A.J.把最後的顧客攆走,收好書款。一個穿著鼓鼓囊囊的外套的男人正對著亞曆克斯·克羅斯系列小說①中的最新一部嘰嘰歪歪:「二十六美元好像太貴了,你知道我在網上買會便宜一點,對吧?」A.J.說他確實知道,同時把那人送到門口。「要想有競爭力,你真的應該降價。」那個人說。

  ﹛①美國驚悚小說大師詹姆斯·帕特森(James Patterson,1947~ )的代表作之一。﹜

  「降價?降低。我的。價格。我以前從未考慮過呢。」A.J.語氣溫和地說。

  「你這是在耍賴嗎,年輕人?」

  「不是,我很感謝。下一次小島書店的股東開會,我絕對要把你這個革新性建議提出來。我知道我們要保有競爭力。咱們倆私下說吧,本世紀初的一段時間內,我們放棄了競爭。我覺得那是個錯誤,但是我的董事會認為最好把競爭留給參加奧運會的運動員、拼詞比賽中的孩子和麥片製造商。如今,我要高興地報告小島書店絕對又開始參與競爭了。順便說一句,書店打烊了。」A.J.指向門口。

  當鼓鼓囊囊的外套男人咕噥著走出門口時,一位老太太嘎吱一聲又推開門。她是位常客,所以A.J.儘量不讓自己對她在營業時間過後登門感到不快。「啊,坎伯巴奇太太,」他說,「不幸的是,我們現在要打烊了。」

  「費克裡先生,別用你那雙奧瑪爾·沙裡夫①式的眼睛瞪著我。我對你很惱火。」坎伯巴奇太太強行走過他身旁,把一本厚厚的平裝書「砰」的一聲甩在櫃檯上,「你昨天推薦給我的這本書,是我活到八十二歲讀過的最糟糕的書,我要退款。」

  ﹛①奧瑪爾·沙裡夫(Omar Sharif,1932~ ),埃及著名電影演員,出演過《阿拉伯的勞倫斯》和《日瓦戈醫生》等電影。﹜

  A.J.看看那本書又看看老太太。「您對這本書有什麼意見?」

  「很多意見,費克裡先生。首先,它是由死神講述的!我是個八十二歲的老太太,我覺得讀一本由死神講述的五百五十二頁的大部頭一點兒都不愉快。我覺得選擇這本書特別不體貼。」

  A.J.道了歉,心裡卻毫無歉意。這些人算老幾,憑什麼覺得拿到一本書時,還得獲得保證他們會喜歡這本書?他辦理了退款。書脊有破損,他沒法再賣出去了。「坎伯巴奇太太,」他忍不住說,「看起來你讀了這本書。我想知道您讀了多少。」

  「對,我讀了,」她回答道,「我千真萬確讀了它,讓我一夜都沒有睡覺。我對它太惱火了。在我這把年紀,我很不願意一夜不睡,也不想再像這本小說不時刺激我猛流眼淚那樣落淚了。你下次再推薦什麼書給我,我希望你能記住這一點,費克裡先生。」

  「我會的,」他說,「我誠心向您道歉,坎伯巴奇太太。我們的大多數顧客都很喜歡這本《偷書賊》①。」

  ﹛①當代澳大利亞小說界獲獎最多、著作最豐、讀者群最廣的作家馬克斯·蘇薩克(Markus Zusak,1975~ )的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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