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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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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森太太准許我,只要沒課可以在戶外活動。」過了一天后我對米克說,他正在除草,當時是下午兩三點鐘,女生們在樓裡,要再過一個小時才到花園來。 「那很好。」他說。 「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幫忙。」 「我恐怕不需要任何幫手。」他一邊說,一邊整飭挖出的一株蒲公英的葉子,仿佛在梳理一個小孩稀疏的頭髮。 「但我仍可以在旁邊和你聊天嗎?」我說,「我可以陪你嗎?」 他把泥鏟放到花壇邊沿,抬頭看我。我發現他的眼睛湊近看,和湯森太太的一樣,是灰綠色。 「問題是,我不擅長聊天。」他說。 「噢,」我說,「可你現在就在和我聊天啊。」 「為了跟你講話,我必須停下手裡的活。」 我在腦中把要說的話組織好,然後開口:「如果你助我一臂之力,我將加倍感激。」 天知道米克聽了我的話作何感想,他通常表情木訥的臉上突然綻放出孩子般的笑容。 (加倍——我通過諦聽那些女生講話,學來了上述表達,現已成為我最愛的短語之一。加倍、再加倍——即使到今天,我仍喜歡在處於做算術的心情時對自己重複這個短語。把人生的快樂加倍,不會抵消我們的痛苦。把快樂減半,依然還有足可減半的快樂。的確,人生有時是一場惡作劇,加倍揮霍又加倍吝嗇。我有個習慣,和我的鵝講話像在跟我自己講話似的:你們加倍可笑。你們加倍自豪。) 我試圖再想一個理由,防止米克拒絕我。如果我告訴他,我的窗戶在暴風雨來時噹啷作響,聲音太吵,他將不得不替我修理。「湯森太太鼓勵我寫一本書,講述我在這兒的生活,」我說,「也許你可以幫我。」 「我有什麼能幫忙的地方?」他一臉不解地問。我不知道我可以編出什麼答案令他信服。我不是法比耶娜。她的思維像鳥一樣機敏。我的思維好比火車,必須有人為我鋪好軌道才行。 「我看不懂法語,也不會寫。」米克說。 「我喜歡討論事情。這樣有助於我思考。」 「事情?什麼樣的事情?你不能和那些女生討論嗎?」米克問,臉上流露出真心好奇的表情,「或是湯森太太?」 「湯森太太人很好。那些女生也很友好,」我說,「但你瞧,我不一樣。人們在報上稱我是豬倌和放羊的。他們把我叫作農民少女作家。有些事情,湯森太太和那些女生不瞭解。」 米克嚴肅地點點頭。他面露同情之色,我感到過意不去。我在努力把我的腦子變得像鳥兒一般機敏,結果卻僅是像笨拙的大黃蜂那樣亂撲騰。 「我理解你的心情。」他說。 「你理解?」 「我時常覺得人們不可思議。」 「什麼樣的人?」我問,「怎麼不可思議?」 「大多數人。你講得對,湯森太太和那些女生與你是不同世界的人。但我認為那不是人們覺得彼此不可思議的唯一原因。在我的家鄉,我從小到大都覺得自己和大多數人不一樣。」 「你在哪裡長大?」 他告訴我他家鄉的名字。「那兒離布萊頓不遠。」 「我不知道布萊頓在哪裡。」 「我也搞不清地圖上你的村子在什麼位置。」他說。 「話說回來,你為什麼覺得自己不一樣?」我問,「你哪裡不一樣?」 「我不知道為什麼或哪裡不一樣,」他說,「只有上帝知道,我不問。」 在米克眼裡,我從聖雷米來到伍德斯韋也是上帝的旨意。但實際促成這件事的是法比耶娜。「我在家鄉有個朋友,」我說,「我們總覺得自己和其他人不一樣。」 「是那位大家都在談論的郵政局長嗎?」 「你聽說過他?」我說。我尋思德沃先生是不是比我更加出名。 米克露出窘迫的表情,仿佛被我逮到他幹了偷雞摸狗的事。「我看報紙,」他說,「在你來以前,這兒的報上刊登了一篇介紹你和那位郵政局長的文章。」 「那份報紙怎麼講他的?」 米克搖搖頭。「沒什麼重要的內容。一點胡亂的推測。」 我請他把推測一詞拼給我聽,從而讓我能夠確定,它和我認識的那個法語詞是一致的。「你在報上讀到的推測是什麼?」 「說沒有人確知,你寫的這本書,真正的作者會不會是那位郵政局長。」 我把我的下巴擱在膝蓋上。那個推測並非不實。但我仍然感到洩氣。 「人們喜歡評斷他們不懂的東西。」米克說。 「像是我怎麼能寫出一本書?」 「當人們能夠假裝自己什麼都知道時,他們會自我感覺更加良好。」 「這兒的人其實一點也不瞭解我。」我愁眉苦臉地說。 米克點點頭。「沒關係。事實上,他們一點不瞭解你,那樣更好。」 「為什麼?」 「那樣更方便一個人獨處。」 「你喜歡一個人獨處嗎?」 「喜歡。」 「可我也是一個人,」我說,「我不喜歡一個人獨處。」 「你會習慣的。你瞧,如果那些女生裡有誰抱怨一件事……」米克一邊說,一邊朝那棟樓側過頭,「如果她們抱怨一件事,我們無法直接說:你會習慣的。但你不同。你知道一些她們永遠不會知道的事。」 以上是米克對我做過的最長的發言,也是他對我說過的最體貼的話,但那話無濟於事。我告訴他,我在家鄉的朋友不是那位郵政局長,而是一個和我一起長大的女孩。「她叫法比耶娜。」我說。我想聽到她的名字被大聲講出來,讓她和我一樣,成為這座美麗的英式花園裡一個真實存在的人。「她比我聰明,」我說,「我來了這兒,她卻沒有,這樣不公平。」 米克看著我。被一個上了年紀的男人同情會把法比耶娜氣瘋。她會想辦法嘲弄米克,正如她嘲弄德沃先生一樣。可米克不同——他沉默、溫和,猶如一棵不會傷人的樹或一頭害羞的動物。我考慮告訴他,寫那些書的人其實是法比耶娜——一個我不會向其他任何人透露的秘密。讓別人為那神秘的農村郵遞員抓耳撓腮吧。只有像米克這樣的好人才得到獎賞。「你瞧,全靠法比耶娜,我才有今天的一切。」我說。 米克點點頭。他沒明白我想告訴他的是什麼。「我在你這個年紀,也有一位好朋友。」他說。 「他叫什麼名字?」 「威爾弗雷德。」 「所以你會和他聊天嗎?」 「我們聊得不多,」米克說,「我們倆都是不愛講話的人。」 「法比耶娜和我聊天,」我說,「聊個不停。哎,那是以前的事了。現在我們只能通信。」 「你們有幸可以互相寫信。威爾弗雷德斯死於戰爭中。」 「第一次世界大戰嗎?」 「是的。」 我說聽到那消息我感到難過。「我的哥哥因剛結束的這場戰爭而去世,」我說,「哦,他不是死於戰爭中,但我的父母仍認為是這場戰爭奪去了他的生命。」 米克點點頭。 「我的朋友法比耶娜,她的姐姐也死了。」我說。我沒有講她是死於截然不同的原因。要說她的死也是由於那場戰爭,並非完全與事實不符。 「戰爭奪去很多人的生命,」米克說,「尤其是年輕人。你可以講,他們死了、我們活著,這樣不公平,但那種事,怪不了任何人。」 「這兒的女生比較幸運,」我一邊說,一邊朝那棟樓側過頭,學我之前看米克做的動作,「她們生活在天堂。」 「那一點我們可說不準。」 「但湯森太太認為這兒是天堂。她希望我寫一本書,講我在這裡的生活,」我說,「她讓我給它取名《天堂裡的阿涅絲》。」 「你想寫那本書嗎?」 「我不知道。」我說。接著我記起我們學過的高明的談話技巧,遂問他:「你有何看法?」 他搖搖頭。「我無權發表意見,但如果你寫一本書,講你在這兒的生活,沒有人可以說真正的作者是你的那位郵政局長。」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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