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鵝之書 | 上頁 下頁 |
| 四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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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習慣了挨湯森太太的批評,以致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回應。 「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是你有所成熟,脫離了你頭兩本書病態的幼稚,你也不再對童話情有獨鍾。記得吧,僅是前不久你還在日記裡寫那些異想天開的故事。對大多數與你同齡的女孩而言,這些故事可能無傷大雅,但我對你有更高的期望,你明白嗎?」 「是,和美。」 「我很高興看到你已走出那個階段。你更加自信,你捕捉到某些飄忽不定、火花四射的東西,正符合一個像你這般處境的女孩。」 我環視我身處的環境,一切熠熠生輝。 「但如我所言,有些地方我們必須修改。要修改的一個原因是,儘管你有進步,你的法語文法仍存在不少缺陷。」 「對不起。」我說。 「無需道歉。提高你的水平是我的職責,我把你帶到這兒來上學才四個月。而且,文法問題容易解決。你的那位郵政局長做的正是這工作,難道不是嗎?讓我替你潤色幾處地方決無困難。」 大家在提到德沃先生時均稱他是「你的那位郵政局長」。他和我的書一樣,都不是屬於我的。 「另外有個地方我覺得格外耐人尋味,」湯森太太說,「你似乎不願寫太多有關你自己的事。你同意嗎?這種不情願是出於什麼原因?」 我吃了一驚。我以為我寫的一切都和我有關。「不情願?」我說。 「我該怎麼講呢?在這些章節裡,獨獨你顯得最教人捉摸不透。」 「教人捉摸不透?」我說。我不記得報紙和評論家曾用那個詞形容《快樂的小孩》。 「沒錯,教人捉摸不透。」湯森太太說。她拿起一本自我來了以後她一直放在咖啡桌上的《快樂的小孩》,翻到做記號的一頁。「你瞧,如果你讀一下上面這段話,寫你目睹比你年長的女孩分娩,或這頁上的一段話,寫你把正在互相纏鬥的豬分開。雖然你沒有確切道出你在那種時刻下的心情,但你的行文簡練,我們能感受到你的感受。」 我不知道她說的簡練是什麼意思。 「這本書裡記敘了許多野蠻的時刻,但你的文筆具有一種特殊的清晰性。猶如鋼琴彈奏的一曲完美的C大調。」 這下我徹底糊塗了。我尋思湯森太太是不是忘記我不用上音樂課。 她朝角落的那台豎式鋼琴走去。這棟樓裡有三台供學生練習的鋼琴,但擺在湯森太太起居室裡的這台是她專用的。她連續按了幾個琴鍵。「你聽著覺得怎麼樣?」 「響亮?」我說。 「你的頭兩本書就像這樣。清澈、純淨。寫出頭兩本書的你,心靈沒有蒙上一絲陰雲。」她說。接著她彈了幾個別的音符。「這幾個音怎麼樣?」 它們一樣響亮,但我深知不能那麼講。 她又彈了一遍那幾個音。「這幾個音在你聽來怎麼樣?」 「含混不清?」我試探性地說。 「一點沒錯。」她說,隨後彈了一首陌生的曲子。「這首曲子聽上去更近似你過去幾周裡寫的東西,有一點朦朧、有一點模糊,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我聽不出區別。同時我能感覺到我的心跳加速。是不是就在這一刻,我將被揭穿是個冒牌作家? 湯森太太回到沙發上。「你臉色發白,」她說,「怎麼了?」 我說我的新書沒有寫得很對,我感到歉疚。 「我不是那個意思啊,」她說,「我僅是點評幾句。而且誠如你自己講的,這只是開頭。」她示意我坐到她身旁,伸出一條胳膊摟住我的肩。「我想你誤會我了,」她說,「這是一個良好的開端,我們將齊心協力,讓這本書變成傑作。」 *** 幾天後,湯森太太交給我一個信封,她裝作再三檢查寄信人的名字和地址,然後捏了捏以示那信的厚度。「你的朋友法比耶娜有很多話對你講。」她說。 「呃……」我說,「她經常把我們村裡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告訴我。」 「她是不是也在幫她的哥哥傳信給你?」 「雅克嗎?不,不可能。他們關係不好。」 「你有沒有照我的吩咐,寫信給雅克,告訴他別再給你寫信了?」 「有。」 「他有給你回信嗎?」 我搖頭。當湯森太太的目光繼續盯著我的臉時,我向她解釋,法比耶娜和雅克家境貧寒。「如果他們手足情深,他們不會分開寄信給我,」我說,「誰都會認為,他們分開買郵票和我通信是浪費錢,可你瞧,他們水火不容。」 「結束你和雅克的關係,你不覺得難過嗎?」 有一刹那,我考慮要不要再度裝死,整個人僵住,仿佛沒聽見她的問題。但法比耶娜的信仍被湯森太太攥在手中,如果我講出一些激怒她的話,恐怕會拿不到那封信。我遲疑地搖搖頭,說我正在努力忘記雅克,創作我的新書有助於我不去想他。 湯森太太頷首,把那信封遞給我。「你可能會稍許傷心幾天,但人生若沒有一些小小的痛楚算什麼人生?」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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