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分成兩半的子爵 | 上頁 下頁
一五


  ▼第七章

  在布拉托豐閣村周圍生長著一叢叢薄荷和一道迷迭香的矮樹牆,不知道是自然野生的,還是香料園裡栽培的。我在那裡轉來轉去,胸腔裡吸滿了香氣,尋找一條能到老奶媽賽巴斯蒂婭娜那裡去的通路。

  自從賽巴斯蒂婭娜在去麻風村的小路上消失之後,我更加經常地想到我是一個孤兒。我不知道她的任何消息,感到很難過。我問過伽拉特奧,當他經過時我爬到一棵樹頂上向他大聲問話。可是伽拉特奧憎恨孩子,因為他們有時從樹上向他身上扔活的壁虎。他用那又尖細又甜蜜的聲音回答了幾句令人費解的取笑的話。現在我懷著要進麻風村的好奇心和想見奶媽的渴望,在清香撲鼻的灌木草叢中不停地轉悠。

  不料從一叢麝香草中站起一個穿淺色衣服的人,頭戴一頂草帽,向村子裡走去。那是一個麻風病老頭,我想向他打聽奶媽,就走到不用喊也可以使他聽見我的聲音的距離之內,說道:「喂,站住,麻風病先生!」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也許是被我的說話聲驚醒了,另一個人正好在我的身邊坐起身來,伸了個懶腰。他有一張長滿魚鱗斑的臉,像是一塊樹皮,有一把又濃又硬的白鬍鬚。他從衣袋裡掏出一個口哨,朝我吹出一聲尖嘯,好像是取笑我。我這才發現,午後的陽光下到處躺著麻風病人,他們隱藏在灌木叢中,現在慢吞吞地起身,穿著淺淡的衣服,逆光向布拉托豐閣走去。他們手裡拿著樂器或是園丁工具,用它們弄出音響。我朝後退了幾步躲開那個大鬍子,可是又差一點撞到一個沒有鼻子的女麻風病人身上,她正在一株月桂樹下梳理頭髮。我在叢樹中跑著,總是遇到麻風病人。我這才發覺我只能朝布拉托豐閣村的方向走去了,它就在那個山坡腳下,裝飾著風箏和彩帶的茅草屋頂已近在眼前。

  麻風病人們只是有時對我眨眨眼睛或吹一下口琴表示對我的注意,但是我覺得自己正好走在他們的隊伍的中心,像他們捕獲的一頭動物那樣被送往布拉托豐閣。走進村子,只見房屋的牆壁上畫著紫丁香,一位半裸的女人站在窗口前,她的臉上和胸脯上也都刺著紫丁香花紋,懷抱著七弦琴,她喊了一聲「園丁們回來了!」就彈起琴來。別的一些女人從窗口和陽臺探出頭來,搖著手鈴,唱起來:「歡迎歸來,園丁們!」

  我在那條狹窄的街道上小心翼翼地走著,不敢觸碰任何人,但是我像是處於十字路口上,四周全是麻風病人,那些男男女女都坐在自家的門檻上,衣衫襤褸,而且顏色消退,變得透明,連身上腫大的腹股溝淋巴腺和羞處都顯現出來了。他們個個頭髮裡都插著山楂花和白牡丹。

  麻風病人舉行了一個小小的音樂會,可以說是為歡迎我而開的。有些人朝我躬身演奏小提琴,拉弓的姿式誇張有力,有些人只要我看他們一眼就學青蛙叫,另一些人向我表演奇特的木偶戲,小木偶在一根繩子上跳上跳下。就是這些如此不協調的動作和音響組成了一台小型音樂會,但是有一句特別的歌詞他們不時重複詠唱:「沒有斑點的小公雞去采桑葚,也染上斑痕。」

  「我找我的奶媽,」我大聲說道,「賽巴斯蒂婭娜老太太,你們知道她在哪裡嗎?」

  他們大笑起來,很是得意而且居心叵測。

  「賽巴斯蒂婭娜!」我大聲呼喚,「賽巴斯蒂婭娜!你在哪裡?」

  「在這裡,孩子,」一個男的麻風病人說,「乖乖的,孩子,」他指指一扇門。

  那扇門打開了,從裡面出來一個橄欖膚色的女人,也許是個阿拉伯人,身上裸露出刺的花紋,系幾根風箏飄帶,她開始跳一種放蕩的舞。接著發生的事情我那時就不大明白了:男人們和女人們一個撲到另一個的身上,後來我才知道他們是開始了酒神節的狂歡。

  我被擠得無處容身,突然間,高大的賽巴斯蒂婭娜老太太撥開那群人走過來了。

  「醜髒鬼們,」她說,「至少在一個純潔無辜的靈魂面前應當稍微檢點一些!」

  她拉住我的手,把我帶開。而那些人還在唱:「沒有斑點的小公雞去采桑葚,也染上斑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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