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憤怒的葡萄 | 上頁 下頁 |
|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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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在俄克拉荷馬州的紅色原野和部分灰色原野上,剛下的幾場毛毛細雨並未澆透龜裂乾枯的土地。耕犁在雨水沖刷的痕跡上來回碾壓。雨水讓玉米飛快地生長,也讓路旁的野草四處叢生,於是,灰色和深紅色的原野開始消失,呈現出一片翠綠。五月的最後幾天,天空變得灰白,入春以來一直高懸的浮雲消散了。炙熱的陽光日復一日地照射著生長中的玉米,每一片尖尖的綠葉邊緣都出現了褐色的線條,並不斷延展。雲層出現又飄散,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完全不見蹤影。野草為求自保,變成深綠色,並停止了瘋狂的蔓延。土地表面結了殼,一層薄薄的硬殼。天空變得灰白時,大地也變得灰白,紅色原野變成了粉紅色,灰色原野變成了白色。 在雨水沖刷形成的溝壑裡,灰土匯成陣陣流塵。地鼠和蟻獅的活動帶來小小的土崩。在烈日一天接一天的炙烤下,新鮮的玉米葉不再堅挺。一開始,它們只是有點彎曲;緊接著,葉片中央最有力的葉脈變得越來越弱,每片葉子都耷拉下去。到了六月,日頭愈加猛烈。玉米葉上褐色的線條越來越寬,一直延伸到中央葉脈。野草也枯萎了,倒向草根的方向。空氣稀薄,天空越發灰白,大地也一天天變得蒼白。 在路上,人群走動的地方、車輪碾軋的地方、馬蹄踏過的地方,地面的薄殼裂開來,塵土飛揚。每一個移動的東西都能掀起一大片塵埃:走路的人掀起齊腰高的飛塵,馬車揚起的灰土飛到柵欄頂上,汽車開過後留下鋪天蓋地的黃雲。這些塵土要很久很久後才會重新落回地面。 六月過去了一半,厚厚的雲系從得克薩斯州和墨西哥灣席捲而來,這些都是帶著雨水的厚重的高空雲系。田間地頭的人抬起頭,望著這些雲朵,嗅著它們的氣息,舉起舔過的手指,辨別風的方向。雲層翻滾,馬都變得焦躁了。打頭陣的烏雲灑下一點稀裡嘩啦的雨水後,又匆匆去了別的地方。烏雲飄走,天空恢復灰白,太陽重現威力。漫天塵埃中,只有雨滴濺落的地方留著一個個小小的圓坑,玉米葉上留著一點被雨水沖過的痕跡,除此再無其他。 微風緊隨烏雲,把它們向北吹去,日漸枯萎的玉米葉在風中搖擺。第二天,風力增強,風勢漸穩,不再是一陣陣的了。路面塵土飛揚,四處彌散,落到田邊的野草上,落到更遠的地頭間。風越刮越猛,吹向雨水過後玉米地裡結了殼的地面。漸漸地,混雜的塵土讓天空也變得黯淡。風拂過地面,吹鬆土層,卷走塵沙。風力還在增強。地面的薄殼終於裂開,田裡的塵土飛揚而起,如灰色的渺渺煙霧。大風吹動玉米葉,發出乾癟而急促的沙沙聲。最細小的塵埃並沒有落回地面,而是消失在昏暗的天空。 風越吹越猛,從石縫底下颼颼吹過,卷起稻草和落葉,甚至還卷起小小的土塊,留下從田間掠過的軌跡。天空昏暗,陰霾中的太陽成了一團紅光,空氣中有一種粗糙的刺痛感。到了晚上,風以更快的速度吹過大地,狡詐地將玉米的細根掀起。玉米以軟弱無力的葉片與大風抗爭,可最後,它們的根還是被風撬動,每根玉米稈都疲倦地歪倒在地上,直指風吹去的方向。 黎明來臨,然而白晝未現。灰霾的天空中,紅日升起,可那暗紅色的一輪圓盤只帶來些許光線,昏如薄暮。日間時光漸漸過去,薄暮遂成黑夜,大風在伏倒的玉米上呼嘯嗚咽。 男男女女都擠在家中,出門時用手帕蓋住口鼻,還得戴上防風眼鏡以保護眼睛。 夜晚再度降臨,一片漆黑,星光照不透滿天塵土,窗口的燈光甚至照不出自家小院。此時,塵土已均勻地分佈於空氣之中,如同水乳交融。家家戶戶門窗緊閉,門縫和窗戶縫裡都被塞上了布條,可塵粒還是悄悄鑽進來,你看不到它的存在,但它如花粉般飄落在椅子上、桌子上、碗碟上。人們將它從肩頭撣落。門檻上也出現一道道細細的灰線。 午夜,大風過境,留下萬籟俱寂的大地。塵土彌漫的空氣比濃霧更能徹底地隔音。躺在床上的人聽到風聲停止,而他們醒來時,狂風早已過去。他們靜靜地躺著,在沉寂的夜裡豎耳聆聽。過了一會兒,雄雞報曉,可那叫聲也是模糊的。人們在床上不安地輾轉反側,期盼著清晨。他們知道,要等空氣中的塵沙落定,還得很長時間。早上,塵埃像迷霧般飄浮,紅日如同濃稠的鮮血。整整一天,塵土都在從空中篩落。到了第二天,它還在往下落,給大地蓋上一塊平整的灰毯。它落在玉米稈上、堆到柵欄頂上、積在電線上、降到屋頂上,蓋住了野草和大樹。 人們從屋裡走出來,嗅著灼熱而刺痛的空氣,趕緊捂住鼻子。孩子們從屋裡出來,可並沒有像大雨過後那樣又跑又叫。男人們站在自家圍欄邊,看著受了災的玉米迅速枯萎,只在灰霾中顯出一丁點兒綠意。他們沉默了,也不怎麼走動了。女人們從屋裡出來,站在男人們身邊——悄悄打量他們,看他們這一次會不會崩潰。女人們觀察著男人們的臉色。只要有些東西還在,玉米沒了也不要緊。孩子們站在不遠的地方,用赤腳在塵土裡畫畫,也在暗暗打量,看男人和女人會不會崩潰。他們偷瞄大人的臉色,用腳趾頭小心地劃拉著線條。馬兒來到水槽前,用鼻子將水面的塵沙拱開。過了一會兒,察看情況的男人們臉上迷惘的表情不見了,他們變得堅毅、憤怒而倔強。這時,女人就知道他們安全了,男人不會崩潰了。接著,她們問,我們該怎麼辦呢?男人回答,我也不知道。可已經沒關係了。女人知道,沒關係了。在旁觀察的孩子也知道,沒關係了。女人和孩子打從心眼兒裡清楚,只要家裡的男人還堅持得住,那就沒有什麼苦難是承受不了的。女人走進屋幹活,孩子開始玩耍,只是一開始還有些小心翼翼。白天的時間慢慢過去,太陽沒有那麼紅了,陽光照耀著灰土覆蓋的大地。男人坐在自家房子門口,手裡拿著小樹枝和小石頭,忙著在地上寫寫劃劃。他們靜靜地坐著——思考著——盤算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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