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憤怒的葡萄 | 上頁 下頁 |
| 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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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機慢慢坐進車裡,琢磨著這句回答。如果他現在拒絕了,不僅意味著他不是一個好人,還意味著他任憑有錢人擺佈,貼上貼紙,路上不能有個伴兒。而如果他同意了,那他便自動成了一個好人,而且是一個不會聽有錢王八蛋任意擺佈的好人。他知道自己被下了套,可又不知道如何解套。更何況,他想當一個好人。他又朝餐廳瞥了一眼,說:「你先蹲在腳踏板上,等拐了彎再上車。」 搭便車的人牢牢抓緊車門把手,迅速蹲下去,消失在司機視線中。發動機轟隆隆咆哮了一陣,司機掛上擋,卡車便開動了,先是一擋,接著是二擋、三擋,最後,卡車尖聲呼嘯著,越開越快,司機掛到了四擋。男人緊緊攥著車門,公路在他腳下飛速掠過,變得模糊不清,也讓他頭暈目眩。開了一英里路,才來到馬路的第一個拐彎處,卡車放慢速度。搭便車的人站起來,輕巧地拉開車門,擠進座位。司機眯起眼睛看著他,嘴裡還在不停地嚼著,仿佛他的各種想法和印象都要先經過嘴巴的分類處理,才能最終歸檔到大腦。他的目光首先落到那頂新帽子上,然後向下轉移到新衣服上,再到新鞋子上。搭便車的人舒服地靠著椅子,扭動後背。他摘下帽子,用帽子擦滿是汗水的額頭和下巴。「謝謝你,兄弟,」他說,「我這兩隻腳都快斷了。」 「新鞋啊,」司機說,語氣和眼神一樣,充滿了鬼鬼祟祟又旁敲側擊的意味,「這麼熱的天,不應該穿新鞋子走路。」 搭便車的人低頭看了看灰撲撲的黃色靴子。「沒有別的鞋了,」他說,「沒有別的,只能穿它。」 司機頗識時務地眯起眼,望向前方,將卡車的速度稍微加快一點。「要出遠門嗎?」 「不遠。要不是太累了,我倒寧願自己走著去。」 司機的問話帶著微妙的試探語氣。他似乎在撒網,以問題設下陷阱。「去找工作嗎?」他問。 「不是,我老頭有塊地,四十英畝①。他是個佃農,那塊地我們已經租下很久了。」 ﹛①1英畝約合4,046.86平方米。﹜ 司機意味深長地望向公路兩旁的田地、地裡倒向一旁的玉米,以及玉米上堆積的塵土。小小的碎石從灰撲撲的大地上滾過。司機像在自言自語地說:「種四十英畝地的佃農,還沒被這沙土逼走?還沒被拖拉機逼走?」 「我反正最近沒有聽說。」搭便車的人說。 「很久了。」司機說。一隻蜜蜂飛進駕駛室,在擋風玻璃上嗡嗡作響。司機伸出手,小心地把它趕進一股氣流,讓它順風被吹出窗外。「這會兒佃農們都走了,」他說,「一台拖拉機,就能趕走十戶農民。現在到處都是拖拉機。它們來了,佃農就走了。你家老頭還堅持得住?」他的舌頭和下巴又忙著嚼起那塊被遺忘的口香糖,翻來覆去地咬著。他每次張開嘴巴,你都能看到他的舌頭在翻動口香糖。 「呃,我最近是沒有聽說。我從來不愛寫信,我家老頭也不愛寫信。」他飛快地補充了一句,「不過想寫的時候,我們倆都會寫。」 「你一直在做工嗎?」又是那種假裝隨意但實為打探的鬼祟語氣。司機望著窗外的田野,望著微微發亮的空氣,把口香糖推到腮幫一側,朝窗外吐了一口唾沫。 「當然。」搭便車的人說。 「我猜也是。我看你的手,應該是一直拿鋤頭斧頭的,所以手上才有那麼厚的繭。我一向留意這樣的小事。我覺得自己挺厲害的。」 搭便車的人定睛瞧著他。卡車輪胎在路面上發出歌唱般的聲音。「你還想知道什麼別的嗎?我可以告訴你。這樣你就不用猜了。」 「喂,你可別生氣。我不是要多管閒事。」 「我什麼都可以告訴你。我又沒什麼好隱瞞的。」 「喂喂,你別生氣呀。我只是喜歡觀察一些小事,打發時間而已。」 「我什麼都可以告訴你。我叫喬德,湯姆·喬德。我家老頭就是老湯姆·喬德。」他沉思而憂鬱的目光落在司機身上。 「別生氣啊。我沒有惡意。」 「我也沒有惡意,」喬德說,「我只想跟別人好好相處,不想惹麻煩。」他不再說話,望著窗外乾枯的大地,看著遠方在熱浪中枯萎並即將倒下的樹叢。他從側面口袋拿出煙和紙,在兩膝之間風吹不到的地方卷起香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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