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憤怒的葡萄 | 上頁 下頁 |
| 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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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機若有所思,像牛一樣有節奏地咀嚼著。他在等待,他要等這段對話引發的不快趕緊消失並被遺忘。終於,氣氛似乎再度緩和,他才開口說:「沒當過卡車司機的人完全不知道我們過的是什麼樣的日子。老闆不准我們順路捎人。所以,我們只能不停地往前開。像我現在這樣捎上你,就有丟掉飯碗的危險。」 「非常感謝。」喬德說。 「我認識很多司機,他們開車的時候都會幹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我還記得有個傢伙喜歡開車時作詩,這樣可以打發時間。」他偷偷地瞥了一眼喬德,看他是否感興趣,又或者是否覺得驚訝。喬德沉默著,只是看著遠方、看著馬路,看著如浪湧般微微起伏的白色路面。終於,司機繼續說了下去:「我還記得這傢伙作過一首詩,寫的是他和其他幾個人滿世界亂跑,到處喝酒撒潑、尋歡作樂的事。我不記得具體怎麼寫的了。這傢伙寫的那些話鬼都不曉得是什麼意思。有一句是這樣的:『在那兒,我們發現了一個黑鬼,他的扳機比象鼻和鯨鞭還大。』這首詩裡用了很多怪字,他還翻字典給我看。他走到哪兒都帶著字典。他一邊吃餡兒餅喝咖啡,一邊作詩時,就會翻字典。」大概是一個人說了太久覺得孤單,司機便不再說了,他把詭秘的目光轉向乘客。喬德繼續保持沉默。司機小心地迫使他參與討論。「你認識像他那樣說大話的人嗎?」 「傳教士唄。」喬德說。 「哎呀,聽別人說大話真是來氣。當然,傳教士倒是沒關係,畢竟沒人敢找傳教士的茬兒呀。可這個傢伙真的太有意思了。聽他說大話,你完全不會生氣,因為他就是說著好玩,並不是要擺什麼架子。」司機這會兒放心了。他知道喬德至少還是在聽的。他猛地把大卡車甩過一個彎,輪胎擦地,發出刺耳的響聲。「我剛說了,」他繼續說,「卡車司機就喜歡幹些怪事。他非幹不可啊。要不然整天開著車,看著車輪下面的馬路,會瘋的。以前就有人說過,卡車司機老是在吃——好像從早到晚都在路邊的漢堡店裡。」 「確實,就好像漢堡店才是他們的家。」喬德表示贊同。 「他們是會停車,但不一定是要吃東西。他們很少真的會餓,只是厭煩了——開車開得厭煩了。只有在小餐館可以停停車呀,停了以後,就必須買點東西,才能跟櫃檯後面的女人吹吹牛呀。所以,點一杯咖啡,買一塊餡兒餅,就算是休息一下了。」他慢慢嚼著口香糖,又用舌頭把它翻過來。 「一定很辛苦。」喬德淡淡地說。 司機飛快地瞟了喬德一眼,看喬德是否在嘲諷他。「嗯,他媽的確實不輕鬆,」他的語氣很急躁,「看起來容易,只要坐在這兒,開上八個、十個,搞不好是十四個鐘頭。可這一路上真是要人命啊。他必須做點什麼,唱唱歌、吹吹口哨也行。公司不准我們裝收音機。有人會帶上啤酒,可那種人幹不長,」他自鳴得意地說出最後一句,「我開車時反正是絕對不會喝酒的。」 「真的嗎?」喬德問。 「真的!人總要上進。嗯,我正打算學一學函授學校的課程呢。機械工程,很簡單的,只需要在家學幾門簡單的功課。我正在打算。學完我就不開車了。我就讓別人來開。」 喬德從外套側面口袋裡拿出一瓶威士忌。「真的不來一口?」他的語氣裡帶著嘲弄。 「不不,對天發誓,我碰都不會碰的。我還打算好好學習呢,老是喝酒怎麼學。」 喬德打開瓶蓋,飛快地喝了兩大口,又把蓋子蓋好,放回口袋。威士忌的辛辣氣味充斥整個駕駛室。「你很努力嘛,」喬德說,「怎麼呢,是找了個姑娘嗎?」 「哎呀,就是的。不過我自己也想進步。我他媽的老早就開始訓練自己的頭腦了。」 威士忌似乎讓喬德放鬆下來。他又卷了一支香煙,將它點燃。「只可惜我他媽的好像沒什麼前途了。」他說。 司機飛快地往下說。「我不用喝酒,」他說,「我一直在訓練自己的腦子。兩年前,我就學過這方面的課,」他用右手拍了拍方向盤,「比方說,我在路上從一個人身邊經過,就會觀察他,從他身邊走過以後,我就會試著回憶關於他的各種細節,他穿的什麼衣服、什麼鞋子,戴的什麼帽子,他是怎麼走路的,他有多高,有多重,有沒有什麼疤之類的。我在這方面挺厲害的。我能在腦子裡回憶出一整幅畫面來。有時候,我覺得我應該去上課,當個指紋專家。哎呀,你要是知道一個人能記住多少東西,肯定會嚇一跳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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