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憤怒的葡萄 | 上頁 下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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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喬德聽到卡車開走,司機不斷掛高擋位,地面在橡膠輪胎的碾壓下微微顫抖。他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卡車逐漸消失。等它駛離視線範圍後,他仍盯著遠方和微光閃爍的藍色天空。他若有所思地從口袋裡拿出酒瓶,擰開金屬瓶蓋,優雅地小口喝起威士忌。他用舌頭舔著瓶頸內側,再又舔了一圈嘴唇,惟恐遺漏一丁點兒酒味。他想說:「在那兒,我們發現了一個黑鬼——」可他只記得這一句。最後,他轉過身,望著與公路形成直角的這條小路,這條滿覆塵土的小路穿過田野。陽光炙熱,沒有一絲微風吹動天上篩落的塵土。路面上留著深深的車轍印,汽車開過時,塵土飛揚,再又落回車胎留下的軌跡中。喬德走了幾步,麵粉般的沙土揚到他黃色的新鞋子上,黃色的鞋面立刻蒙上一層灰。 他彎下腰,解開鞋帶,先急匆匆地脫掉一隻鞋,接著又脫掉另一隻。他潮濕的雙腳踩在燥熱的灰土小路上,感覺很舒服。小小的灰團撲進腳趾縫裡,腳上的皮膚也由於乾燥變得緊繃。他脫下外套,裹住鞋子,夾到胳膊底下。最後,他大步向前走去,在面前踢起一片灰土,背後也留下一團久久不能消散的沙塵。 路的右邊被圍起來,柳樹的樹幹之間綁著兩道帶刺的鐵絲。這些樹幹彎彎曲曲的,樹枝也是亂七八糟。在樹杈高度適合的地方,帶刺鐵絲就繞在樹杈上;沒有樹杈的地方,就用生了鏽的軟鐵絲將帶刺鐵絲捆在樹幹上。鐵絲後面,是被大風、炎熱和乾旱擊垮的玉米,玉米莖葉連接處的凹陷裡滿是沙土。 喬德步履沉重,身後揚起一片灰塵。他看見前方不遠處那龜殼高高拱起的陸龜。烏龜在灰塵中慢慢爬著,四條腿僵直而趔趄。喬德停下來觀察它,他的影子落在烏龜身上。烏龜立刻把頭和四肢縮進殼裡,又短又粗的尾巴也牢牢貼到一旁。喬德拿起烏龜,把它翻過來。烏龜的背是塵土一樣的灰褐色,而龜殼下方卻是奶油似的淺黃色,又乾淨又光滑。喬德把胳膊底下的包裹往上抬了抬,用一根手指輕輕地摸了摸它光滑的底殼,又按一下,比背上的殼要軟。烏龜伸出堅硬的腦袋,想看看壓住自己的這根手指。它的四肢瘋狂亂舞,還在喬德的手上撒了一泡尿。它徒勞地在空中掙扎。喬德把它翻過來,裹進外套,和鞋子包在一起。他能感覺到它在胳膊底下慌亂地掙扎。他加快步伐,腳跟拖起細微的塵沙。 前方路旁,一棵灰撲撲的乾瘦柳樹投下斑駁的樹蔭。喬德看到它就在前面,枯萎的枝條耷拉在路上,曾經繁茂的樹葉如今像褪了毛的小雞,稀稀拉拉、凌亂不堪。喬德這會兒已是汗流浹背,後背和腋下的藍襯衫都被浸濕成深藍色。他拉了拉帽檐,帽檐中間已經出現褶皺,裡襯的硬紙板被完全折斷,再也不可能恢復嶄新的模樣了。前方柳樹下的樹蔭是他新的目標,於是,他加快腳步。他知道,柳樹底下一定會有遮陰的地方,柳樹粗大的樹幹至少會投下一片徹底的蔭涼。此時,太陽升至頭頂,陽光如鞭子抽打著他的後頸,讓他的腦子嗡嗡作響。他看不見那柳樹的樹根,因為它長在一塊窪地裡,那兒比平地更容易長時間積水。喬德在烈日下加快步伐,向坡下走去。可他又謹慎地放慢腳步,因為他發現那片樹蔭已被人佔據。一個男人靠著樹幹坐在地上。他蹺著二郎腿,一隻光禿禿的腳丫子抬得和頭一樣高。他沒有聽到喬德走近的聲音,因為他正一本正經地吹著口哨,吹的是《是的先生,那是我的寶貝》①。他蹺著的那只腳隨著節拍慢慢地上下晃動。這不是舞曲的節拍。他忽然不再吹口哨,開始用尖細的男高音輕鬆地唱起來: 是的先生,那是我的救世主, 耶——穌——是我的救世主, 耶——穌——就是我此刻的救世主。 真的, 那不是魔鬼, 耶穌才是我此刻的救世主。 ﹛①《是的先生,那是我的寶貝》(Yes, Sir, Tha's My Baby),由沃特·唐納德森和蓋斯·可汗在1925年譜寫的流行歌曲。﹜ * 喬德走進零落樹葉下斑駁的樹蔭。這時,男人才聽到他走近的腳步聲,停止歌唱,轉過頭來。他的頭很長,臉上骨骼突顯,皮膚緊繃,脖子細長而緊實,像一根芹菜梗。他眼珠突出、眼神呆滯;眼皮耷拉著,蓋在眼睛上,眼眶是生肉般的紅色。他的臉頰是深棕色的,閃閃發亮,沒有胡茬兒,嘴唇豐潤——顯得有點滑稽,又或者可以說有點性感。他的鷹鉤鼻很堅挺,鼻子上的皮膚繃得特別緊,鼻樑都發白了。他臉上一滴汗也沒有,就連蒼白的高高額頭上也沒有汗。這個額頭真是高得不同尋常,兩旁太陽穴上暴出細細的青筋。眼睛以上的部位就占了整張臉的一半。他粗硬的花白頭髮從眉毛上方亂糟糟地向後戳著,像是用手指往後梳過。他穿著工裝褲、藍襯衫和釘著銅紐扣的牛仔外套,滿是汙跡的棕色帽子放在他身邊的地上,皺得像塊豬肉餡兒餅。旁邊還有一雙灰撲撲的帆布運動鞋,就在他把它們踢掉的地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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