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憤怒的葡萄 | 上頁 下頁
一二


  凱西有點不好意思地看著他。「你如果覺得我說得不對,也不要生氣,好嗎?」

  「除非有人對我的鼻子打一拳,否則我是不會生氣的。」喬德說,「你到底想明白了什麼事?」

  「我想明白了聖靈和跟隨耶穌的道路那些事。我想,『我們為什麼非得要上帝和耶穌?也許,』我想,『也許我們愛的就是世間的男男女女;也許這就是聖靈——是人的靈魂——就是這麼一回事。也許所有的人都共有一個大的靈魂,而每個人都是其中的一部分。』我坐在那兒想啊想啊,突然間——我想明白了。我內心深處非常明白,事實就是如此,我到現在也還是這樣想。」

  喬德把目光轉向地面,仿佛不敢直視傳教士眼中近乎赤裸的真誠。「你有了這樣的想法,就不能待在教會了,」喬德說,「有了這樣的想法,別人會把你趕走的。他們就喜歡又跳又叫。他們覺得這樣有意思。比如我奶奶,每次她像被鬼神附了身、開始胡言亂語時,沒人勸得住她,她赤手空拳就能把教堂執事打倒。」

  凱西冥思苦想地打量著他。「有件事我想問你,」他說,「我一直在煩這件事。」

  「那就問吧。有時候,我也會多說兩句。」

  「呃——」傳教士慢吞吞地說,「我還在傳教的時候,給你施過洗禮。那天,我滿嘴說的都是耶穌之類的。你一定不記得了,因為你正忙著扯女孩的辮子呢。」

  「我記得,」喬德說,「那女孩子叫蘇茜·利特。一年後,她把我的一根手指打斷了。」

  「那……你接受洗禮後,得到了什麼好處嗎?你變好了嗎?」

  喬德想了想。「呃……沒——沒有吧,沒有什麼感覺。」

  「嗯,那你受到了什麼壞的影響沒有呢?你認真想想。」

  喬德拿起酒瓶,喝了一口。「受洗本身並沒有什麼,既不好也不壞。我就是樂一樂。」他把酒瓶遞給傳教士。

  傳教士歎了歎氣,喝了一口酒,看了一眼所剩不多的威士忌,又喝了一小口。「那就好,」他說,「我還擔心我混日子的那段時間,可能害到了別人呢。」

  喬德朝自己的外套望了一眼,正好看到那只烏龜從衣服裡掙脫出來,急匆匆地朝著喬德發現它時它所前進的方向爬去。喬德觀察了它一會兒,才慢慢站起身,把它抓回來,又用衣服裹好。「我沒給小孩子帶什麼禮物,」他說,「只有這只老烏龜。」

  「真有意思,」傳教士說,「我剛剛正想著老湯姆·喬德呢,你就出現了。我想去看看他。我以前覺得他是個不信上帝的人。他現在怎麼樣了?」

  「我也不知道他怎麼樣。我四年沒回家了。」

  「他沒給你寫信嗎?」

  喬德頗為尷尬。「呃,爸的字寫得不漂亮,也不會寫。他簽名倒是簽得和別人一樣好看,簽完還要舔舔筆尖。可爸從來沒寫過信。他總是說,能用嘴巴跟別人說的事,不值得用筆寫出來。」

  「你一直在外面旅行嗎?」凱西問。

  喬德滿腹狐疑地盯著他。「你難道沒聽說我的事嗎?報紙上全是我的報道呀。」

  「沒有——從沒聽說過。怎麼了?」他猛地把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往後靠著樹幹。午後的時光過得飛快,太陽顯出更飽滿的光暈。

  喬德高興地說:「乾脆現在就告訴你算了。可你要是還在傳教,那我是不會告訴你的,我怕你要為我祈禱。」他把最後一點酒一飲而盡,隨手扔掉酒瓶,扁平的棕色酒瓶在塵土上輕輕地滑出去。「我在麥克萊斯特坐了四年牢。」

  凱西朝他轉過身,眉頭緊鎖,高高的額頭越發顯得高聳。「你不想說這事吧?你是不是做了什麼壞事?我不問你了——」

  「做了就做了,也許還會再做。」喬德說,「我打架的時候打死了一個人。我們在舞會上喝醉了酒,他捅了我一刀,我順手拿起鐵鍬,把他打死了。把他的腦子拍成了肉醬。」

  凱西的眉毛回到正常的位置。「當時你一點不覺得愧疚嗎?」

  「不覺得,」喬德說,「我不覺得愧疚。因為他先捅了我一刀,所以我只被判了七年。關了四年就出來了——假釋。」

  「你這四年完全沒有家裡人的消息嗎?」

  「啊,還是有的。兩年前,媽給我寄了一張卡片。去年聖誕節,奶奶也寄了一張。天哪,牢房裡的那些人笑得要死!卡片上面印著一棵樹,還有一些看起來像是雪花的亮晶晶的東西。還有一首詩呢,詩是這麼寫的:

  「『聖誕快樂,可愛的孩子,
  耶穌仁慈,
  聖誕樹下,
  有我送你的禮物。』


  「我猜奶奶壓根兒就沒看過這首詩,大概是從上門推銷的人那裡買來,選了一張圖案最亮的。牢房裡的那些人都他媽快要笑死了。從那以後他們都管我叫『耶穌仁慈』。奶奶當然不可能覺得這張卡片好笑,她只是覺得它漂亮,就懶得看上面的字了。我坐牢的那一年,她弄丟了眼鏡。大概再也沒有找到。」

  「在麥克萊斯特,他們對你怎麼樣?」凱西問。

  「哦,還行。一天三餐很規律,有乾淨衣服穿,有地方洗澡。從某些方面來說,還挺好的。只是沒有女人,日子不好過。」他突然大笑起來。「有個傢伙假釋出去了,」他說,「大概過了一個月,又因為沒遵守假釋規定被送回監獄。有人問他為什麼要違反規定,他說:『呸,見了鬼了,我老頭家裡什麼東西都沒有,沒有電燈,沒有淋浴。連書都沒有,東西也難吃。』他說他回到監獄,能享受便利的設施,到點就有飯吃。他還說,在外面他必須去想下一步該怎麼辦,越想越無聊。於是,他去偷了一輛車,又回監獄來了。」喬德拿出煙草,從一疊棕色的煙紙上吹開一張,卷起香煙。「那傢伙是對的,」他說,「昨天晚上,我也在想我以後要在哪兒睡覺。我想著想著就害怕了。我想起我在牢房裡睡的床,想起那個神經兮兮的獄友,不知道他在幹什麼。在牢裡我還和別人組了絃樂隊呢。挺好的。大家都說我們應該上電臺。今天早上,我不知道該什麼時候起床。於是,我就一直躺在那兒,等著起床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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