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憤怒的葡萄 | 上頁 下頁 |
| 一六 |
|
|
|
佃農哭了,當然當然,可這是我們的地呀。地是我們量的,田是我們墾的。我們生在這兒,就是死,也得死在這兒呀。就算這地現在不好了,可究竟還是我們的。我們在這兒出生、在這兒幹活、在這兒死去——所以它就是我們的。這才是決定土地歸誰的東西,而不是讓一張寫著數字的紙來決定。 對不起。這真不能怨我們。是那怪獸。銀行和人可不一樣。 是,可銀行裡的也都是人呀。 不,這你就說錯了——大錯特錯。銀行和人不一樣。事實是,銀行裡的每個人都痛恨銀行做的那些事,可銀行還是做了。我告訴你吧,銀行是人之外的東西。它是怪獸。人創造了它,可控制不了它。 佃農們哭了。爺爺殺了印第安人,爸爸殺了蛇,才得到這塊地。也許,我們可以把銀行殺了——它們比印第安人和蛇更可怕。也許,我們應該像爸爸和爺爺那樣,奮起抗爭,保住我們的地。 這時,代理人生氣了。你們必須走。 可這是我們的地呀,佃農哭了。我們—— 不。這地是銀行的,是怪獸的。你們必須走。 我們這就去拿槍,就像印第安人來的時候爺爺拿起槍一樣。你說怎麼樣? 哼——首先,警察會來,接著是軍隊。如果你們非要賴著不走,那就是偷盜,如果你們為了賴在這裡還去殺人,那就是殺人犯。怪獸雖然不是人,但它可以讓人按它的意願行事。 可如果我們走,我們該去哪兒呢?我們該怎麼走呢?我們沒錢啊。 對不起,代理人說,銀行,還有那擁有五萬畝地的人可不負這個責任。你們現在站的這地不是你們的。就算破個例,也許你們可以在秋天還來摘摘棉花。也許你們可以靠救濟金生活。你們為什麼不往西到加利福尼亞去呢?那邊有工作,一年到頭還都很暖和。哎,你們到了那裡,隨便一伸手就能摘到橙子。哎,總能找到莊稼活幹。你們為什麼不去那兒呢?說完,代理人發動汽車走了。 佃農們又蹲下去,用棍子在塵土裡劃拉著、盤算著、思考著。他們被曬傷的臉龐黝黑,受烈日炙烤過的眼睛發著亮。女人們小心翼翼地從門裡挪出來,朝她們的男人走去,孩子們躡手躡腳地跟在女人後面,也是小心翼翼的,隨時準備逃跑。年紀大一些的男孩子在父親身旁蹲下,這樣他們也變成了男人。過了一會兒,女人問,他想要什麼? 男人抬起頭看了一眼,眼神中是燃燒的悲痛。我們得走了。拖拉機和監管人要來了。就像工廠裡那樣。 那我們要去哪兒?女人問。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於是,女人趕著孩子們,悄無聲息地迅速回屋了。她們知道,男人太傷心、太困惑的時候,可能會大發脾氣,甚至遷怒於他愛的人。她們留下男人獨自在塵土中盤算、思考。 過了一會兒,佃農也許會四下張望——他們看看十年前裝的水泵,它的手柄像鵝的脖子,出水口上還有鐵藝雕花;他們還要看看那宰過上千隻雞的砧板,看看放在工棚裡的手推犁和掛在房梁上的搖籃。 屋裡,孩子們簇擁在女人身邊。我們要怎麼辦,媽?我們要去哪兒? 女人說,我們還不知道呢。出去玩吧。不過別靠近爸爸。你們要是靠近他,他可能會揍你們一頓的。接著,女人就繼續幹活了,可還一直觀望著蹲在塵土裡困惑不解、拼命盤算的男人。 * 拖拉機開過公路,開進田地。它們像巨大的昆蟲般緩緩爬行,有著不可思議的力量。它們爬過田地,放下履帶,從履帶上滾過去,又把履帶卷起來。拖拉機停下時,柴油發動機仍然在呼嚕作響;一開動,它便發出雷鳴般的轟隆聲,再慢慢降為低沉的咆哮。這些塌鼻子的怪獸揚起沙塵,噘起嘴巴,徑直開向田野,開過鄉村,穿過圍欄,越過院子,筆直地從水溝裡開進又開出。它們不是在土地上奔跑,而是在自己的行車道上奔跑。它們無視小山、峽谷和水渠,無視圍欄和房屋。 坐在鐵座上的男人看起來不像個人。他戴著手套和護目鏡,橡膠防塵面罩把鼻子和嘴巴都遮住了。他是怪獸的一部分,是坐在座位上的機器人。汽缸的轟鳴聲響徹田野,與空氣和大地融為一體,於是,大地和空氣也同步震動著,發出低沉吼叫。司機無法控制它——它筆直地穿過鄉野,闖過十幾處農場,然後又筆直地回來。只要拉一下操縱杆,就能讓拖拉機改變方向,可司機的手操縱不了,因為造出拖拉機的怪獸、派出拖拉機的怪獸不知怎麼的,仿佛鑽進了司機的雙手,鑽進了他的腦子和肌肉,遮住了他的眼睛,捂住了他的嘴巴——蒙蔽了他的心靈,堵住了他的言語,影響了他的感知,消滅了他的抗議。他看不到土地真正的樣子,聞不到土地本身的氣息;他的雙腳踩不到泥土,也感受不到大地的溫暖和力量。他坐在鐵座上,踩著鐵踏板。他對自己力量的膨脹,既不能歡呼,也不能阻止;既不能詛咒,也不能鼓勵。他對這片土地既不熟悉,也不擁有;既不依賴,也無所求。即便掉落的種子沒有發芽,即便稚嫩的作物在乾旱中枯萎,或被暴雨淹死,對司機和拖拉機來說,那又如何呢?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