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憤怒的葡萄 | 上頁 下頁
一七


  他不愛這片土地,一如銀行不愛這片土地。他可以欣賞這台拖拉機——因為它有機械製成的外殼,有巨大的力量,它的汽缸能發出爆炸般的轟鳴,可它終究不是他自己的拖拉機。拖拉機的後面滾動著閃閃發亮的圓盤,它們用鋒刃切開土地——不像犁地,倒像是在做手術。它們把切開的泥土掀到右邊,接著第二排圓盤再次切過來,將土又撥到左邊。用於切割的鋒刃被泥土打磨得閃閃發亮。圓盤後面拖著鐵耙,它們用鐵齒梳理泥土,把小小的土塊打碎,把土鋪勻。鐵耙後面是長長的播種機——在鑄造廠裡裝好的十二根彎曲鐵管由齒輪驅動,達到了性高潮,在有條不紊地強姦,毫無激情地強姦。司機坐在鐵座上,為自己無意劃出的直線感到自豪,為並非自己所有、自己也不喜歡的拖拉機感到自豪,為自己無法控制的力量感到自豪。等到莊稼生長並收穫的時候,沒有人會用手指去捏碎被曬熱的土塊,讓泥土從指尖滑落。沒有人碰過那些種子,也沒有人期盼它們的成長。人吃著不是自己種出來的東西,與麵包再無關聯。土地在鐵機器下受苦,並在鐵機器下逐漸死去。因為不再有人愛它,也不再有人恨它,不再有人期待它,也不再有人詛咒它。

  *

  中午,拖拉機司機會在某個佃農家附近休息一會兒,打開他的午餐:包在油蠟紙裡的三明治、白麵包、醃菜、奶酪、斯帕姆①牌午餐肉,還有一塊包裝得像是引擎部件的餡兒餅。他毫無興致地吃著。還沒有搬走的佃農都出來看他,好奇地看著他摘下護目鏡和橡膠防塵面具。他的眼睛周圍留著一道白圈,鼻子和嘴巴周圍還有一個更大的白圈。拖拉機的排氣管還在噗噗噴氣,因為柴油太便宜了,讓引擎保持運轉比關了它再重新啟動更省錢。好奇的孩子們圍過來,衣衫襤褸,一邊吃著炸麵團,一邊觀望。他們帶著渴求的表情,看著司機拆開三明治的包裝,他們在饑餓時變得格外靈敏的鼻子聞到了醃菜、奶酪和午餐肉的香氣。他們不和司機說話,只是看著他的手拿起食物送進嘴裡。他們也不看他吃東西,只是緊緊盯著他拿三明治的手。過了一會兒,還沒有離開的佃農走出來,蹲在拖拉機旁邊的陰影處。

  ﹛①斯帕姆,由明尼蘇達州奧斯汀市荷美爾公司於1937年首次在市場推出的罐裝預烹肉製品品牌。﹜

  「哎喲,你不是喬·戴維斯的兒子嘛!」

  「正是。」司機說。

  「嘿,你為什麼要做這樣的工作——和你的父老鄉親對著幹?」

  「我每天能拿到三塊錢呢。我實在厭煩了每天討東西吃——況且還討不到。我有老婆,有孩子。我們得吃飯呀。每天有三塊錢呢,每天都能拿到。」

  「話是不錯,」佃農說,「你是每天拿到了三塊錢,可十五戶、二十戶人家就什麼都吃不到了。就因為你每天的三塊錢,差不多有一百人只能離開這裡,流浪在路上。你說是不是?」

  司機說:「我想不了那麼多。我只能為自己的孩子著想。三塊錢,而且每天都有。時代變啦,先生,你還不知道嗎?除非你有兩千英畝、五千英畝、一萬英畝田,還有一台拖拉機,否則現在是沒法靠種地過日子了。莊稼地不會再給我們這樣的小人物種了。你也不能哭天搶地的,因為你造不了福特汽車,也不是電話公司。唉,莊稼現在也就是那樣。沒什麼辦法了。你只能去別的地方想辦法每天賺三塊錢。只能這樣。」

  佃農自顧自說道:「這真可笑。如果一個人有一小塊地,那這地就是他的,是他的一部分,就跟他自己一樣。如果他有這塊田,只是為了在上面走一走,耕作耕作,收成不好的時候他會傷心,下雨的時候又會高興,那這地就是他的,他就不會覺得自己渺小,因為他有地。即便他不成功,只要還有地,那他也不會覺得自己渺小。就是這樣。」

  佃農繼續說道:「可如果一個人得來的地他自己都看不到,沒有時間去親手摸一摸,也不能親自到上面走一走——嗯,那麼這地就成了主人。人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不能想自己想要的。產業成了主人,比人更強大。人變得渺小,不強大了。只有他的財物是強大的——他成了產業的僕人。就是這樣。」

  司機用力嚼著貼有商標的餡兒餅,把外面的硬殼扔掉。「時代變了,你不知道嗎?老想著這些事可不能填飽孩子的肚皮。你得每天去賺三塊錢,喂飽你的孩子。你就別操心別人家的孩子了,操心自己的孩子就行。你老說那樣的話,名聲傳了出去,就永遠別想一天掙到三塊錢了。你就管好自己的一天三塊錢,別的什麼都不要想,要不然大老闆是不會每天給你三塊錢的。」

  「因為你的三塊錢,差不多有一百個人只能去流浪。我們能去哪兒呢?」

  「啊,你這倒是提醒我了,」司機說,「你們最好中午就走。我吃完飯就要來翻院子裡的地了。」

  「你今天早上把水井填了。」

  「我知道。我得犁一條直線出來呀。我吃完飯就要來翻院子裡的地了。還得犁直線。對了——呃,你認識我家老頭喬·戴維斯,所以我才把這話告訴你。我接到命令,要是有人不願意搬走,只要我弄出點小事故來——你明白嗎,比如說,把拖拉機開近點,把房子撞塌什麼的——呃,那我還可以多拿幾塊錢。我最小的孩子一直都還沒鞋子穿呢。」

  「我親手建了這房子。把舊釘子敲直,才搭起外牆。用了多少鐵絲,才把椽子捆到房梁上。這是我的房子。我蓋的。你要是把它撞塌——我就會拿著槍在窗口等著你。你靠近了,我就會像宰兔子一樣一槍崩了你。」

  「這又不是我的事。我也沒辦法。如果我不做,那我的工作就沒了。況且——你殺了我又能怎樣呢?他們會絞死你,而且在你被絞死之前,馬上就會有另外一個人來開拖拉機,他還是要把你的房子撞塌。你殺我可沒殺對人。」

  「你說得對。」佃農說,「那麼,是誰給你下的命令?我去殺他。他才該死。」

  「你又弄錯了。他也是接到銀行的命令。銀行對他說:『把那些人通通趕走,不然你就滾蛋。』」

  「好吧,銀行總有行長吧。還有董事會。我要把槍上滿子彈,到銀行去。」

  司機說:「他們告訴我,銀行也是接到從東部發來的命令。命令說:『趕緊讓這塊地賺錢,不然我們就讓你關門。』」

  「這麼說還有完沒完了?我們應該殺誰呢?不把想餓死我的人殺了,我堅決不能先餓死。」

  「我也不知道。也許根本沒人可殺。也許這個問題的關鍵完全就不在人。也許就像你說的那樣,是產業本身在做這一切。不管怎麼說,我反正把我接到的命令告訴你了。」

  「我得想一想,」佃農說,「我們都得想一想。一定有辦法阻止的。這又不是閃電、地震。這壞事是人幹的,老天為證,肯定還有挽回的餘地。」佃農坐在門口,司機發動轟鳴的引擎開走拖拉機,履帶起起落落,彎彎曲曲,鐵耙梳過大地,播種機的鐵杆插進泥土。拖拉機劃過院子,原本被踩得堅實的地面成了播過種子的田地,拖拉機又開回來,沒有被劃開的地方只剩下十英尺①寬。他回來了。鋼鐵的護板鏟進房子一角,撞倒圍牆,搖動小屋的根基,使它向一側塌去,像只甲蟲似的被捏得粉碎。司機戴上護目鏡和橡膠面罩,遮住鼻子和嘴巴。拖拉機繼續劃著筆直的線條,空氣和大地都合著它的轟鳴聲顫抖。佃農手裡拿著槍,站在後面眼睜睜地看著它。他身邊是他的妻子,身後是安靜的孩子們。所有人都在後面眼睜睜看著那拖拉機。

  ﹛①1英尺約等於30.48釐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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