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憤怒的葡萄 | 上頁 下頁 |
| 一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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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凱西神父和喬德站在小山上,看著山下喬德家的房子。那連油漆都沒刷的小屋被撞爛一個角,從根基處垮塌了,屋身傾斜,屋前的板窗直指地平線上的一抹天空。柵欄不見了,棉花在前院生長,爬上小屋,就快長到穀倉去了。屋外的廁所倒在一旁,棉花也快要長過去了。前院的空地曾被孩子們的赤腳、重踏的馬蹄和寬大的馬車車輪碾壓得堅硬結實,此時卻已種上棉花,深綠色的棉稈上滿是灰土,但仍在生長。喬德久久凝視著乾涸馬槽旁破敗的柳樹和曾經裝過水泵的水泥底座。「老天!」他過了很久才開口道,「這裡肯定出大事了。人都不見了。」最後,他飛快地沖下山,凱西跟在他後面。他去查看穀倉,裡面一片荒廢,只有地上散落著一些稻草。他又去查看角落裡拴騾子的地方。就在他四處觀望時,地下傳來一陣騷動,一窩老鼠消失在稻草底下。喬德在放農具的工棚門口停住腳步,裡面沒有農具——只有一個破爛的犁頭,角落裡一堆捆稻草的鐵絲,摟草機上的一隻鐵輪子,一個被老鼠咬破的騾子項圈,滿是灰土和油污的扁油罐,還有掛在釘子上的一條破破爛爛的連體褲。「什麼都沒留下。」喬德說,「我們原來有很多上好的農具,現在什麼都沒了。」 凱西說:「如果我還是個傳教士,我會說這是上帝之手降下的災禍。可現在,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我一直在外面,什麼消息都沒聽說。」他們穿過棉田,朝水泥井蓋走去,棉球正在成形,地已經被耕過。 「我們從來不在這兒種東西,」喬德說,「我們總是讓這塊地空著,要不然馬一經過,莊稼不就都被踩壞了嗎?」他們在乾涸的水槽邊停下,本來應該長在水槽下的野草不見蹤影,水槽上又舊又厚的木板也幹得裂開了。井蓋上,原本用來固定水泵的螺栓鏽跡斑斑,螺帽都沒有了。喬德朝井裡望了一眼,往裡吐了口唾沫,聽了聽。他又往井裡扔了個小土塊,又聽了聽。「這原來是口好井,」他說,「可現在聽不到水聲了。」他似乎不願走進房子。他往井裡一塊接一塊地扔小土塊。「他們可能都死了,」他說,「可總該有人告訴我一聲呀。我總會聽到點消息呀。」 「他們也許在屋裡給你留了封信什麼的。他們知道你出獄了嗎?」 「我也不知道,」喬德說,「我猜他們大概不知道吧。我自己也是一星期前才知道可以出獄的。」 「我們先去屋裡找找吧。這屋都不成個樣子了。什麼東西把它給撞稀爛了。」他們慢慢地朝殘破的房子走去。支撐門廊屋頂的兩根柱子倒了,整個屋頂垮到一邊。房子的一角被壓壞。透過散亂的碎木片,可以看到角落裡的房間。前門敞著,大塊門板朝內,下方那塊結實的門板則吊在皮鉸鏈上,向外翻。 喬德在門口一塊十二英寸見方的木板臺階上停住腳步。「臺階還在這兒呢,」他說,「可人都不見了——媽只怕是死了,」他指著前門低處的門板,「如果媽還在,這門一定會關好鉤上的。這件事她從來不會忘記的——她是一定要看著這塊門板關好的。」他眼圈一熱。「自從那次豬跑進去,到雅各布屋裡把小寶寶吃了以後,媽就一直把這塊門板關著。米莉·雅各布當時在外面的穀倉。她進屋的時候,豬還在吃呢。唉,米莉·雅各布還懷著孕呢,後來她就開始胡言亂語了,一直沒恢復過來。從那以後她就神經兮兮的。媽從這件事吸取了教訓,從來沒把豬圈門敞開過,除非是她自己在家。媽從來沒忘記過。不對——他們都走了——要不就是都死了。」 他爬上裂開的門廊,朝廚房裡望去。窗戶全是碎的,地上到處是被扔進來的石塊,地板和牆壁都垮了,與門脫節,木板上蒙著一層沙土。喬德指著破碎的玻璃窗和石塊說:「是小孩子幹的。他們為了砸窗戶,願意跑上二十英里路。我自己就幹過這樣的事。誰家沒人,他們都知道。某家人搬走後,孩子們第一件要做的就是這事兒。」廚房裡什麼家具都沒有,也沒有爐子,只有牆壁上圓圓的煙囪洞透著光線。 水槽邊的架子上,放著一個舊開瓶器和一把沒了木手柄的破叉子。喬德小心翼翼地踏進房間,地板在他的重壓下咯吱作響。牆邊的地板上有一份舊的《費城紀事報》,泛黃的紙頁都卷了起來。喬德朝臥室裡看了看——沒有床、沒有椅子,什麼都沒有。牆上有一幅彩色的印第安姑娘的畫報,標題是「紅翼」。一張床板靠牆擱著,角落裡有只女式帶扣高筒靴,腳趾部分翹起來,鞋面也破了。喬德撿起鞋子仔細打量。「我記得這鞋,」他說,「是媽的鞋子。現在都穿破了。媽很喜歡這雙鞋。穿了好多年。不,他們是搬走了——把所有的東西也一起帶走了。」 夕陽西斜,陽光透過房子盡頭傾斜的窗戶照進來,反射在破碎的玻璃邊緣。喬德終於轉過身,走出屋子,穿過門廊。他在門廊邊坐下,把兩隻赤腳踩在十二英寸見方的木臺階上休息。傍晚的餘暉鋪灑在田野上,棉花稈在地面投下長長的影子,凋零的柳樹也投下長長的影子。 凱西在喬德身邊坐下。「他們一直沒給你寫信什麼的嗎?」他問。 「沒有。我說過了,他們都不寫信的。爸會寫,可不願意寫。不喜歡寫。一到寫信的時候就打冷戰。他寫的訂貨清單一點不比別人差,可他就是不願給家裡人寫信。」他們並排坐著,凝望遠方。喬德把卷成一團的外套放在身邊的門廊上,用空出來的兩隻手卷好一支香煙,把它捋平,點燃,深深地吸一口,再從鼻孔把煙噴出來。「不對勁兒,」他說,「我也說不上來到底是哪裡不對勁兒。但我感覺一定是出了什麼大亂子。這房子被推倒了,我家的人都不見了。」 凱西說:「以前,我就是在對面水渠那兒做洗禮的。你當時心地也不壞,就是很固執,跟條鬥牛犬似的,揪住那小姑娘的辮子。我以聖靈之名,給你們倆洗禮,你還不鬆手呢。老湯姆說:『把他摁到水裡去。』於是,我就把你的頭摁下去了,你都在水下開始吐泡泡了,才肯鬆開那辮子。你其實心地不壞,只是很固執罷了。有時候,固執的小孩長大以後,倒是很有信仰呢。」 一隻瘦小的灰貓偷偷摸摸地從穀倉跑出來,穿過棉花田,來到門廊盡頭。它悄無聲息地跳上門廊,肚皮貼地,朝這兩人走去。它來到兩人背後中間的位置,坐了下來,把尾巴筆直地伸出去,平放在地上,尾梢輕輕擺動。它坐在那兒,也看著這兩人目光所望的遠方。 喬德回頭瞟了它一眼。「天哪!看是誰來了。還是有人留下來了嘛。」他伸出手,可貓跳出他觸手可及的範圍,在遠處又坐下,舉起爪子,舔著掌心。喬德盯著它,露出迷惑的表情。「我知道是怎麼回事了!」他大喊,「看到這貓,我忽然想通了。」 「依我看,發生的事還不少。」凱西說。 「是!不只是我們這兒。這貓為什麼不搬到鄰居家去——像是蘭斯他們家。為什麼沒人趁機來這屋裡把木板拿走?這兒起碼有三四個月沒人住了,可竟然沒有一個人來把木板偷走。穀倉裡有好板子,房子裡也有很多好板子,還有窗框——竟然沒人把它們拿走。不對勁兒。這就是讓我心裡發慌的地方,我怎麼也想不明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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