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憤怒的葡萄 | 上頁 下頁
一九


  「呃,那這貓又讓你想明白了什麼呢?」凱西彎下腰,脫掉帆布鞋,在臺階上搓動長長的腳趾。

  「我也不知道。鄰居們好像也都不在了?他們如果還在,這些好木板還會在這兒嗎?哎呀,老天爺呀!有一年聖誕節,阿爾伯特·蘭斯帶著全家人,包括孩子和狗,一起去俄克拉荷馬城。他們是去阿爾伯特的表兄家走親訪友的。結果,這兒的人都以為他不聲不響地搬家了——都以為他可能是欠了債,或是被哪個女人給纏住了。一周後,阿爾伯特回來時,他家裡什麼都不剩了——爐子沒了,床鋪沒了,窗框沒了,房子南面一塊八英尺長的木板都沒了,可以一眼望見房子裡面。他開車回家時,還正好碰上穆利·格雷夫斯要搬走三扇門和水泵。阿爾伯特花了兩周時間,開車到鄰居家四處轉,才把自己的東西拿回來。」

  凱西悠閒地撓著腳趾頭。「難道就沒人和他吵?所有人就這樣把東西還給他了?」

  「當然。他們又不是偷東西。他們只是以為他搬走了,所以才拿了他的東西。他把所有的東西都要回來了——除了一個沙發墊子,那是一個天鵝絨沙發墊子,上面還印著印第安水瓶圖案。阿爾伯特說是我爺爺拿了,說我爺爺有印第安人血統,所以想要那個印著水瓶的墊子。是,還真是我爺爺拿了,可他根本不在乎那上面的水瓶。他就是喜歡那墊子。他以前去哪兒都帶著它,想坐哪兒,就往哪兒一墊。他死活不肯把墊子還給阿爾伯特。他說:『阿爾伯特要是真那麼想要這個墊子,那就讓他自己來拿呀。不過他最好帶槍來,因為如果他敢來搶我的墊子,我就一槍打爆他的臭頭。』於是,阿爾伯特最終放棄,把墊子當作禮物給了爺爺。可這又讓爺爺生出新的主意。他決定攢雞毛。他說要攢一床的雞毛。但他一直沒攢成。有一次,一隻黃鼠狼跑到家裡,爸氣瘋了。爸用木棍子去打黃鼠狼,媽把爺爺的雞毛全燒了,我們才在屋子裡住安穩。」他笑了,「爺爺是個固執的老頭,就坐在那個印第安水瓶的墊子上說:『讓阿爾伯特來拿呀,哼,』他說,『我要像擰褲衩一樣,把那小兔崽子給扔出去。』」

  貓又偷偷靠近,爬到兩人中間,把尾巴平放在地上,鬍鬚時不時地抖動一下。夕陽已低垂到地平線上,灰濛濛的天空變成紅色與金色。貓試探著伸出一隻灰色的爪子,碰了碰喬德的外套,喬德轉過頭。「見鬼!我都忘記這只烏龜了。該把它放出來了。」他打開外套,把烏龜朝房子底下一推。沒過多久,它爬出來,像最初那樣朝西南方爬去。貓朝它撲過去,猛打它伸長的脖子和爬動的四隻腳。烏龜把蒼老、堅硬又可笑的腦袋縮回去,粗大的尾巴也啪的一聲縮進殼裡。貓等得不耐煩,走開了,烏龜便又繼續朝西南前進。

  湯姆·喬德和傳教士看著烏龜往前爬——它擺動四肢,頂起沉重的高殼,一路朝向西南。貓躡手躡腳地在它後面跟了一會兒,可不過十幾碼①,它便拱起背,全身緊繃地低下頭,打了個哈欠,躡手躡腳地朝坐著的兩個人走回來。

  ﹛①1碼約等於0.9144米。﹜

  「你猜它要去哪兒?」喬德說,「我這輩子見過多少烏龜了。它們好像都要去個什麼地方。總是想去那兒。」灰貓自顧自地又在兩人背後中間的位置坐下。它慢慢眨著眼。一隻跳蚤叮了它一下。它的肩膀猛地往前一聳,又慢慢復原。它舉起一隻爪子,認真查看,試探性地將那爪子伸出去又縮回來,用貝殼一樣粉紅色的舌頭舔著掌心。紅色的夕陽觸到地平線,像水母般擴散開來,夕陽上的天空似乎比之前更加明亮、更加鮮活。喬德將卷起的外套攤開,拿出黃色的新鞋,用手將腳上的灰塵拂去,穿上新鞋。

  一直盯著遠方田野的傳教士突然說:「有人來了,你看!在那邊,正走過棉花地呢。」

  喬德朝凱西所指的方向望去。「是走路來的,」他說,「揚起好多灰啊,看不清是誰。到底是誰會來這兒?」他們看著那身影在黃昏的餘暉中越走越近,夕陽將他揚起的沙塵映得通紅。「天哪……」喬德說。那人越走越近。他走過穀倉時,喬德說:「哎呀,我認識他。你也認識他呀——他是繆利·格雷夫斯。」於是喬德大喊起來:「嗨,繆利!你好!」

  來人停下腳步,顯然被喊聲嚇了一跳,但隨即又以更快的速度走來。他很瘦,相當矮。他的動作一驚一乍、急急匆匆的。他手裡拿著一個粗麻袋,穿著藍色牛仔褲,膝蓋和屁股的部位都已磨白,上身穿著一件陳舊的黑色外套,汙跡斑斑的,肩袖接口處開了線,手肘部位磨破了好幾個洞。他戴著和外套一樣肮髒的黑色帽子,一半帽圈都已脫落,隨著他的腳步上下翻動。繆利的臉很光滑,沒有皺紋,表情像個粗暴好鬥的壞孩子。他的嘴巴很小,緊緊閉著,眼睛也很小,眼神半是憤怒,半是任性。

  「你還記得繆利吧?」喬德輕聲問傳教士。

  「誰呀?」來人大聲喊道。喬德沒有回答。繆利走近了,走得很近很近了,才認出面前的這兩張臉。「哎呀,我真是蠢,」他說,「原來是湯姆·喬德呀。你什麼時候出來的呀,喬德?」他把麻袋扔到地上。

  「兩天前才出來,」喬德說,「費了不少時間才搭便車回來。結果,你看我在這兒發現了什麼。我家的人去哪兒了,繆利?為什麼這房子全塌了,院子裡還種上了棉花?」

  「謝天謝地,幸好我來了這一趟!」繆利說,「老湯姆一直記掛著你呢。他們準備搬家的時候,我就坐在那邊的廚房裡。我告訴老湯姆,老天為證,我可不會搬走。我跟老湯姆說了,老湯姆說:『我就是擔心湯姆。他要是回家了,這兒一個人都沒有,他會怎麼想呢?』我說:『那你幹嗎不寫封信給他呢?』老湯姆說:『也許我是該寫封信。我要先想想。可我要是沒有寫信,你又還在這附近,能幫我留意一下湯姆嗎?』我說:『我肯定會在這附近的,我是永遠不可能離開這兒的。沒有人能把格雷夫斯趕走。』而且他們確實也沒能把我趕走。」

  喬德急切地問:「我家的人在哪兒呢?過會兒再說你是怎麼對付那些人的吧,我家的人到底在哪兒?」

  「哦,銀行把拖拉機派到這兒來的時候,他們本來是打算堅持到底的。你爺爺拿著槍站在這兒,把拖拉機的頭燈都給打碎了,可那東西照樣往前開。你爺爺不想打死開拖拉機的人,就是威利·菲利呀。威利也知道你爺爺不會打死他,所以就那麼往前開,把房子撞得稀巴爛。老湯姆就站在那兒罵,可有什麼用呢。他看見那拖拉機開過來,把房子一下就撞垮了,整個房子抖了一下,就像耗子被狗逮住後那麼抖了一下——哎,這事兒後老湯姆像丟了魂,中了邪。從那以後,他就和以前不太一樣了。」

  「我家的人在哪裡?」喬德開始發火了。

  「我正要跟你說呢。他們借你約翰伯伯的馬車搬了三趟,把爐子啊、水泵啊、床鋪啊全都搬走了。你是沒看到搬家時的樣子,他們把所有的床鋪都搬走了。小孩子還有你爺爺奶奶都靠著床頭板坐著。你哥哥諾亞坐在馬車邊上,一邊抽著煙,一邊唱歌。」喬德剛張開嘴想說話,繆利飛快地搶先回答了:「他們都在你約翰伯伯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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