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憤怒的葡萄 | 上頁 下頁 |
| 二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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繆利繼續說:「我就像墳地裡的孤魂野鬼。我遊蕩過的那些地方,都是發生過一些事的地方。比方說,在我們家田那邊有個山谷,山谷裡有一處灌木叢。我第一次跟女孩子做愛就在那裡。那時候,我才十四歲,像雄鹿一樣跺腳,哼哼叫著橫衝直撞;又像只公羊,只想著交配。最近我去了那兒,躺在地上,仿佛看到過去的一切就在眼前。還有我家穀倉旁邊的那個地方,我爸就是在那兒被公牛給頂死的。他的血現在就在那裡的土裡面。一定還在。沒人能把它沖走。我把手放在那裡的地上,地裡有我爸的血。」他頗不自在地停頓片刻,又說道,「你們覺得我是瘋了嗎?」 喬德翻了翻兔肉,眼睛並沒有看任何東西。凱西盤著兩隻腳,只盯著火堆。在他們背後十五英尺遠的地方,坐著吃飽了的灰貓,長長的灰色尾巴漂亮地盤在前腳上。一隻大貓頭鷹尖叫著從頭頂掠過,火光照出它白色的肚皮和張開的雙翼。 「不,」凱西說,「你只是孤獨——但沒有瘋。」 繆利的小臉緊繃著,很僵硬。「我把我的手放在那裡的土地上,土裡還有爸的血。我看見了我爸,他的胸口有個大洞,我感覺到他就像那時候一樣,靠著我發抖。我看見他往後一倒,雙手雙腳伸直。我還看見他的眼睛,他因為太疼翻著白眼。接著,他就不動了,他的眼睛那麼清澈——看著天上。我只是一個坐在那兒的小孩,沒有哭,也沒有怎樣,就是坐在那兒。」他使勁搖搖頭。喬德把兔肉翻過來又翻過去。「我還去了喬出生的那個房間。裡面沒有床了,房間還是那個房間。所有在那裡發生過的事情那麼清晰,仿佛又發生了。喬就是在那裡出生的。他先大聲喘了一口氣,接著哇地一叫,一英里外都能聽到。他奶奶站在那兒說:『真是個小可愛,真是個小可愛……』說了一遍又一遍。她太高興了,那天晚上打碎了三個杯子。」 喬德清了清嗓子。「我覺得我們最好現在就開始吃。」 「再烤熟一點吧,烤成深棕色,差不多黑了就吃,」繆利的語氣開始變得煩躁,「我還想說說話。我好久沒跟別人說話了。我如果瘋了,那就瘋吧,反正要到頭兒了。我就像墳地裡的孤魂野鬼,到了晚上就去鄰居家。皮特家、雅各布家、蘭斯家、喬德家,都去過了。家家都是黑漆漆的,像破破爛爛的箱子杵在那兒。可以前,我們有熱鬧的聚會,還有舞會呢。以前有教會,還要大唱讚歌。家家都辦過婚禮。我去過這些人家裡後,就想跑到城裡殺人。他們開來拖拉機,把我們從這片土地上趕走後得到了什麼?他們為了保護自己那『一點點利潤』,得到了什麼?他們得到了這塊地。在這塊地上,我爸死了,喬發出第一聲哭,我在晚上的灌木叢裡像公羊一樣做愛。可他們得到了什麼呢?天知道這地有多差。多少年來,就沒人有過好收成。可他們那幫狗娘養的,坐在辦公桌後面,為了自己的一點點利潤,就這樣把人劈成兩半。他們就這樣把人劈成兩半。人活的地方也是人的一部分啊。他們被趕走以後,就不再完整了,他們擠在裝得滿滿的汽車上,孤獨地出發了,在路上流浪。他們不能算是活著了。是那幫狗娘養的殺了他們。」 說完,他沉默了,薄薄的嘴唇還在嚅動,胸膛還在起伏。他坐在那兒,低頭看著火光映照的雙手。「我——我很久沒跟人說過話了,」他溫柔地致歉,「我像墳地的孤魂野鬼,一直在偷偷遊蕩。」 凱西把長長的木板推進火裡,火焰席捲著將它吞噬,又跳躍著朝兔肉躥去。涼爽的夜晚空氣使木板收縮,房子發出刺耳的嘎吱聲。凱西悄悄說:「我一定要去見見那些在路上流浪的人。我感覺我一定得去見見他們。他們需要幫助,可佈道幫不了他們。連活都活不下去的時候,還能指望天堂嗎?自己的靈魂都已經悲慘了、沒落了,還能指望聖靈嗎?他們需要幫助。他們在可以死掉之前,得先活下去呀。」 喬德擔心地大喊:「哎呀,我們快把這肉吃了吧,要不然它就要縮成烤熟的老鼠了!你們看看!聞聞呀!」他一躍而起,把鐵絲上的兔肉扯開,避開火焰,然後從口袋裡拿出繆利的小刀,從鐵絲上割下一塊肉。「這塊給傳教士。」他說。 「跟你說過,我現在不是傳教士了。」 「好吧,那這塊給這位先生吧。」他又切下一塊,「這塊給繆利,你不會難過得吃不下吧?這就是那只長耳兔,比牛肉還硬。」他坐回去,用長長的牙齒咬住兔肉,撕下一大塊,嚼了起來。「天哪!聽聽這聲音!」接著,他又狼吞虎嚥地咬下一塊。 繆利仍然坐著,盯著分給自己的兔肉。「也許我不應該說這些,」他說,「大概應該把這樣的事放在心裡。」 凱西朝他望了一眼。凱西滿嘴兔肉,正用力嚼著咽著,喉嚨部位的肌肉繃得緊緊的。「不,你應該說出來,」他說,「有時候,傷心的人把心裡的話說出來,也就把傷心的事說走了。有時候,想殺人的人把想殺人的念頭說出來,也就不殺人了。你做得很對。還能控制自己的時候,就不要殺人。」說完,他又咬下一大塊兔肉。喬德把骨頭扔進火堆,又跳起來,從鐵絲上切下更多的肉。繆利這時也慢慢地吃著,小眼睛緊張地在兩位同伴間轉來轉去。喬德像動物一樣,雙眼圓瞪,狼吞虎嚥,嘴角浮了一圈油漬。 繆利幾乎是有些膽怯地看著他,看了很久,才放下拿兔肉的手,終於開口道:「湯姆。」 喬德抬起頭,沒有停止咀嚼。「什麼事?」他含著滿嘴的肉問。 「湯姆,我說殺人的事,你不會生氣吧?你沒生氣吧,湯姆?」 「沒有,」喬德說,「我才沒生氣呢。反正那事兒就那麼發生了。」 「大家都知道那不是你的錯,」繆利說,「特布爾老頭說等你出來,他還要找你算賬。他說誰也不能殺他兒子。不過,所有聽到他說這話的人都勸他,讓他打消了這念頭。」 「我們當時都喝醉了,」喬德輕聲說,「在舞會上喝醉了。我也不知道是怎麼開始鬧的。我只感覺自己被捅了一刀,一下子清醒了。我一眼看到赫伯拿著他的刀,又向我沖來。正好有把鏟子靠在角落裡,我就馬上抓起來朝他腦袋拍下去。我跟赫伯從來沒有過節。他是個不錯的小夥子。小時候欺負過我妹妹羅莎夏①。唉,我還挺喜歡赫伯的。」 ﹛①羅莎夏(Rose of Sharon)意思為「莎倫的玫瑰」。羅莎夏是喬德家最大的女兒,她的名字來自聖經《雅歌》2:1 :「我是莎倫的玫瑰,是空谷的百合。」﹜ 「是呀,大家都跟他爸這麼說,最後終於讓他冷靜下來。有人說,特布爾老頭的媽媽那邊有哈特菲德家的血統,所以他得對得起自己家的名聲。我反正不知道。他和他們家的人六個月前也去加利福尼亞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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