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憤怒的葡萄 | 上頁 下頁 |
| 二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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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德從鐵絲上取下最後的兔肉,分了一圈。分完,他坐回去。這次他吃得漸慢了,平靜地嚼著,用袖子擦去嘴角的油漬。他深黑色的雙眼半睜半閉,望著逐漸熄滅的火堆沉思。「大家都到西邊去了,」他說,「可我現在還在假釋中,不能離開這個州。」 「假釋?」繆利問,「我聽人說過。到底是怎麼回事?」 「嗯,就是我提前出獄,提前了三年。但我必須遵守一些規定,要不然他們就會把我送回去。我還得定時去報到。」 「在麥克萊斯特,他們對你怎麼樣?我老婆的表兄也在麥克萊斯特坐過牢,他們把他折磨得生不如死。」 「我在裡面還不算太糟,」喬德說,「跟別的地方一樣。你要是搗亂,他們就會整你。好好跟別人相處就是了。可要是有哪個看守看你不順眼,那你就有的受了。我跟別人相處得都挺好的。我從不管別人的閒事,人本來就該這樣。我學會寫字了,寫得可漂亮了。還學會畫鳥啊什麼的,不光是寫字。我家老頭要是看到我一筆就畫出一隻鳥,大概會氣死。他看見我做那樣的事一定會生氣。他不喜歡花裡胡哨的把戲。連寫字也不喜歡。我覺得我還是有點怕他。我爸每次看到別人寫字,總會被人搶走什麼東西。」 「他們沒打你什麼的吧?」 「沒有,我只管好自己的事。四年裡每天都做同樣的事,一天又一天,你就會做得特別好,但也會厭煩。要是你做了什麼感到慚愧的事,那你可能會一直想它。但誰管那麼多呢,要是現在我看見赫伯·特布爾又拿著刀子朝我沖過來,我還是會用鏟子拍他的。」 「誰都會拍的。」繆利說。傳教士盯著火焰,高高的額頭在不斷變暗的暮色中顯得很白。小小火焰的閃光映照出他脖子上的條條青筋。他雙手抱著膝蓋,不停地扯著指關節。 喬德把最後的骨頭扔進火堆,舔了舔手指頭,又在褲子上擦乾淨。他站起身,拿起門廊上的水壺,喝了一小口,再把瓶子遞出來,才又坐下。他繼續說:「我覺得最煩的是,整件事沒有意義。要是閃電劈死一頭奶牛,或是洪水來了,你不會去想它們有沒有意義。因為事情本來就是那樣。可一群人把你帶走,關了四年,這應該是有點意義的吧。人應該把道理想清楚吧。他們把我關起來,給我吃了四年飯,應該能讓我再也不會做出同樣的事吧,或者通過懲罰讓我不敢再做吧……」他停頓一下——「可如果赫伯或是其他人又來找我麻煩,我還是會做那樣的事呀。我可能想都沒想,就會做出那樣的事了。尤其是喝醉的時候。這種毫無意義的懲罰真是讓我很煩。」 繆利打量著他。「法官說他輕判你,就是因為並不全是你的錯。」 喬德說:「麥克萊斯特有個人——被判了無期。他總是在學習。他是監獄守衛的秘書——幫他們寫信什麼的。總之,他是個特別聰明的傢伙,看了很多法律方面的書。嗯,有一次我跟他說起這件事,因為他看了那麼多書。結果他說,讀書也沒用。他說,他已經看了所有關於監獄的書,包括現在的書和以前的書;他說,他現在從書裡明白的道理還沒有他看書之前明白的道理多。他說這事兒就像開啟一扇通往地獄的門,你一旦走進去就沒有出路了,沒人能阻止它,也沒人想到要去改變它。他說千萬別看書了。因為第一,你會被搞得更糊塗;第二,你會看不起那些給政府辦事的人。」 「我現在也沒多看得起那些人,」繆利說,「我們只有一種政府,就是靠我們這些人『確保利潤』的政府。還有一件事我想不明白,那就是威利·菲利——他開著拖拉機,在自己親爹親媽耕作的田地上當起了頭兒。我覺得不對。如果是別的地方來的人,對這裡不熟悉,我可以理解,可威利就是這裡的人啊。我越想越煩,於是跑去找他,質問他。他立馬就發火了。『我有兩個小孩呢,』他說,『我還有老婆和丈母娘。這些人都要吃飯。』他越說越火大。『我只能先想到自己的家人,只能替他們著想,』他說,『其他人怎麼樣,那是他們自己的事。』他似乎心中有愧,所以才發火。」 吉姆·凱西一直盯著逐漸熄滅的火苗,眼睛越睜越大,脖子上的肌肉越繃越緊。他突然大喊:「我明白了!感謝聖靈眷顧,我明白了!咻的一下就明白了!」他一躍而起,搖頭晃腦地前後踱步。「以前我有個帳篷,每天晚上能吸引五百多人來呢。那時候你們倆都還不認識我。」他停住腳步,面向他們,繼續說道,「以前我在這兒給別人傳教的時候,無論是在穀倉,還是在外邊,從來沒收過錢,你們注意到沒有?」 「確實,你從來不收錢,」繆利說,「這裡人的都習慣了不給你錢,所以其他傳教士伸著帽子收錢的時候,他們還有點兒生氣呢。真的,先生!」 「我只拿點兒吃的,」凱西說,「我的褲子破了,我就拿條褲子,我的鞋子破了,我就拿雙舊鞋子。可以前我有帳篷的時候,不是這樣的。有時候,我一天能收十塊、二十塊錢呢。可那樣我並不開心,於是我就不收錢了。有一段時間,我覺得挺開心的,我覺得自己現在又有這個念頭了。我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說。我覺得還是不說的好——也許還有地方需要傳教士呀。也許我還能再去傳教。大家都孤單地上路了,沒有土地,也無家可歸。他們總得有個家吧。也許——」他站在火邊,脖子上無數條筋絡如浮雕般凸顯,火光射到他的眼眸深處,點亮紅色的餘燼。他站在那兒,看著火堆,面色緊張,如在聆聽,那雙像在不停搗鼓各種想法的手也消停了,很快便悄悄伸進口袋。蝙蝠在黯淡的火光中飛進飛出,夜鷹溫柔的咕咕叫聲從田野對面傳來。 喬德平靜地把手伸進口袋,拿出煙草,慢慢卷好一支煙,邊卷邊望著火炭。他沒有理會傳教士的這番言論,好像那是什麼不該打探的私事。他說:「在牢裡,我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都在想我回家時家裡會是什麼情況。我想,也許爺爺或者奶奶已經死了,也許家裡又添新丁。也許爸爸沒那麼頑固了。也許媽媽會稍微休息休息,讓羅莎夏幹幹活。但我知道,反正不會和以前一樣了。唉,看來我們只能睡在這兒了,天亮了再去約翰伯伯家。反正我是要去的。你想跟我一起去嗎,凱西?」 傳教士還站在那兒,盯著火炭。他慢慢地說:「嗯,我要跟你一起去。你們家的人都出發時,我就跟你們一起走。哪裡有人還在路上,我就跟哪裡的人在一起。」 「他們會很歡迎你的,」喬德說,「媽媽一直喜歡你。她說你是個信得過的傳教士。那時候羅莎夏還沒長大呢。」他轉過頭又說:「繆利,你要跟我一起走嗎?」繆利正望著他們來時的小路。「你想一起走嗎,繆利?」喬德重複一遍。 「啊?不。我哪兒也不去,我哪兒也不走。你們看見那邊的光了嗎?一上一下的。可能是這片棉花地的管理員。只怕是有人看見我們生的火了。」 喬德望過去。光亮快到山頂了。「我們又沒幹壞事,」他說,「我們就坐在這兒。我們什麼都沒幹。」 繆利嘎嘎笑了。「瞧你說的!我們待在這兒就是幹壞事。我們這是闖了別人的地盤。我們不能待在這兒。這兩個月,他們一直想抓住我。現在你瞧著吧。如果來的真是輛汽車,那我們就跑到棉花田裡去,躺下來。不用跑很遠。就讓他們來找找看!他們得在棉花田裡一排一排地找。你只要別抬頭就行了。」 喬德追問:「你這是怎麼了,繆利?你以前不是個會逃跑、躲起來的人呀。你以前很厲害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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