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憤怒的葡萄 | 上頁 下頁 |
| 二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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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繁星璀璨的天空卻顯得灰濛濛的,細長黯淡的下弦月發出微光。湯姆·喬德和傳教士沿著棉田裡的小道飛快地走著,這是卡車車輪和拖拉機碾壓出來的一條小道。只有天空中不對稱的光影顯示黎明即將來臨,西邊看不到地平線的存在,而東邊已出現一線光亮。兩人一言不發地走著,嗅著腳踢起的塵埃。 「我希望你確定這條路是對的,」吉姆·凱西說,「我可不想天亮了才發現自己不知道走到什麼鬼地方去了。」棉花田裡的小生命已經蘇醒,發出窸窸窣窣的動靜,早起的鳥兒撲扇著翅膀,在地面上啄食,受到驚擾的兔子在土塊上飛馳而去。兩人的腳步悄悄踩在塵土中,鞋子底下發出土塊被踩碎的咯吱聲,與黎明前各種悄悄的聲響相互應和。 喬德說:「我閉著眼睛都能走到。只有老想著路,才會走錯路。忘了路,就能走到了。哎呀,兄弟,我可是在這兒出生的。我從小就在這兒到處跑。那邊有一棵樹——你從這裡應該可以看到。嗯,有一次,我老頭把死了的土狼掛到樹上,直到它快爛了掉下來,就跟風乾了似的。哎呀,真希望媽在做飯。我的肚子都餓癟了。」 「我也是,」凱西說,「想嚼點兒煙葉子嗎?免得太餓。他媽的,不這麼早出發還好點兒。等天亮出發就好了……」他停下腳步,咬下一塊板煙,「我睡得正香呢。」 「是繆利那瘋子把我吵醒的,」喬德說,「把我嚇了一大跳。他把我弄醒了,說:『再見,湯姆。我要走了。我還要去別的地方。』他還說:『你們最好也出發,這樣才能天亮之前走出這片地。』他那樣過日子,現在跟地鼠一樣一驚一乍的。你真的會以為有印第安人在追他呢。你覺得他瘋了嗎?」 「呃,我也不知道。昨天晚上,我們生了一點火就引來汽車,你看到了。房子被撞得稀爛,你看到了。一定發生了很可怕的事。是,繆利瘋了,好吧。像土狼一樣東躲西藏,肯定會瘋的呀。他很快就會殺人,他殺了人,他們就會放狗追他。我敢說,他會越來越糟。你剛剛說,他不肯跟我們一起走?」 「是呀,」喬德說,「我覺得他現在不敢見人。不知道他會不會來找我們。太陽出來的時候,我們就能到約翰伯伯家了。」他們又沉默著走了一會兒,最後歸巢的貓頭鷹飛向穀倉、空心的樹幹和水房,以躲避白晝。東方的天際越來越亮,可以看見棉花和灰濛濛的大地了。「哎呀,真不知道他們是怎麼睡在約翰伯伯家的。他家只有一個房間和一間做飯的茅屋,還有個小穀倉。現在那兒肯定擠成一團了。」 傳教士說:「我記得約翰好像沒有成家。到現在還是孤家寡人一個,是不是?我都不太記得他的情況了。」 「他是全世界最孤單的人。」喬德說,「這狗娘養的也是個瘋子——有點像繆利,但在有些方面比繆利還瘋。你走到哪兒都能看到他——不是在肖尼喝得大醉,就是去找住在二十英里外的寡婦,要不就是在自己家打著燈籠幹活。大家都以為他活不長。像他那樣單身的男人是活不長的。可約翰伯伯比爸還大。只是每年都變得越來越瘦,越來越刻薄。比爺爺還刻薄。」 「你看那亮光,」傳教士說,「銀色的。約翰從來沒成過家嗎?」 「唉,其實他成過家的,你從這件事上也能看出他是個什麼樣的人——太固執了。爸說過這事兒。約翰伯伯娶了個年輕的老婆。結婚四個月,老婆懷孕了。有一天晚上,她肚子疼起來,說:『你最好叫個醫生來看看。』結果呢,約翰就坐在那兒說:『你就是肚子疼。你吃太多了。吃點止疼藥就好了。你肚子裡塞太滿了,所以肚子疼。』他是這麼說的。第二天中午,她就昏過去了,大概下午四點鐘,就死了。」 「那到底是怎麼回事呢?」凱西問,「她是吃什麼東西中毒了嗎?」 「不是,是肚子裡的什麼東西破了。闌——闌尾什麼的吧。唉,約翰伯伯一直是個隨和的人,那次受到很大打擊。他覺得這是他的罪孽。很長一段時間裡,他不跟別人說話。只是走來走去,像是什麼都看不到了。而且他還祈禱。過了兩年,他才走出來,但不一樣了,有點兒瘋了,特別討人厭。每次我們小孩中有誰拉了蛔蟲或是肚子疼,約翰伯伯就會找醫生來。最後爸爸叫他別這樣了。小孩子經常肚子疼的嘛。他覺得老婆的死是他的錯。可笑的傢伙。他一直想在別人身上彌補這過錯——給小孩子們東西,把一袋吃的放到別人家門口。他差不多把自己所有的東西都送出去了,可還是不開心。有時候,他晚上一個人到處走。不過,他是個幹農活的好手。地種得好。」 「可憐人啊,」傳教士說,「又可憐又孤單的人啊。他老婆剛剛死的時候,他經常去教堂嗎?」 「沒有,他不去。他總是不願意跟別人接近。就想自己一個人。可我從來沒見過不喜歡他的小孩。有時候,他晚上到我們家來,我們都知道他來過了,因為他只要來,肯定會在我們每個人的床頭放一包口香糖。我們覺得他簡直就是萬能的耶穌基督。」 傳教士低頭走著,沒有回應。晨曦令他的額頭仿佛在發亮,他的手在身體兩側擺動,在光線中晃進又晃出。 喬德沉默不語,仿佛說了什麼太私密的事,覺得不好意思。他加快腳步,傳教士緊隨他的步伐。他們現在可以看到前方稍遠的地方,可一切還是灰濛濛的。一條蛇從棉田裡慢慢扭到小路上。喬德差點踩到它,趕緊停住腳步,仔細看了看。「是條土蛇,」他說,「讓它走吧。」他們繞過蛇,繼續前進。東方的天空出現一些色彩,孤零零的晨光幾乎是在一瞬間就悄悄爬過地平線。棉田呈現出綠色,大地變成灰黃。兩人的臉上也不再有那灰撲撲的光,光線越亮,喬德的臉反而越黑了。「這個時間是最好的,」喬德輕聲說,「我小時候經常在這個時候爬起床,到處走走。前面是什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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