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憤怒的葡萄 | 上頁 下頁 |
| 二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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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一條母狗,一群公狗在小路上碰頭了。公狗有五條,雜交的牧羊犬,雜交的柯利犬。由於自由的社交生活,它們的血統早已模糊不清,此時它們都加入了向母狗大獻殷勤的行列。每條狗都故作優雅地聞東聞西,再繃直四條腿,趾高氣揚地走到棉花田邊,鄭重其事地抬起一條後腿,撒泡尿,又回過頭嗅一下。喬德和傳教士駐足觀看。突然,喬德高興地大笑起來。「天哪!」他說,「天哪!」此時,所有的公狗都聚在一起,身上的毛都立起來,低聲咆哮著,僵直地站著,等著彼此先挑起戰爭。有一條公狗爬到母狗身上,既然它已得手,其餘公狗便放棄了,饒有興致地看著,伸著舌頭,垂著涎水。兩人繼續往前走。「天哪!」喬德說,「我看上面那條狗就是我們家的閃閃呀。我還以為它死了呢。快來,閃閃!」他又大笑起來。「見鬼了,要是有人這種時候叫我,我也聽不到。我想起了他們說的威利·菲利小時候的一件事。那時候威利還很害羞,非常害羞。有一天,他牽著一頭小母牛去找格雷夫斯家的公牛。其他人都出去了,只有艾茜·格雷夫斯在家,艾茜一點兒也不害羞。威利站在那裡,臉都憋紅了,就是不敢開口說話。艾茜說:『我知道你來幹嗎,公牛就在後面的穀倉裡。』於是,他們把小母牛牽到外面,威利和艾茜坐在圍欄上看。威利很快就有了衝動。艾茜轉過頭,裝作什麼都不知道,說:『你怎麼了,威利?』威利衝動得坐也坐不住了。『哎喲喂,』他說,『哎喲喂,我也想做這事了!』艾茜說:『那幹嗎不去做呢,威利?反正是你們家的小母牛呀。』」 傳教士輕輕笑了。「你知道嗎,」他說,「不當傳教士也挺好的。我以前當傳教士的時候,從來沒人跟我講這樣的故事,就算他們講了,我也不能笑,也不能說髒話。現在,我想什麼時候說髒話,就什麼時候說髒話。一個人想說髒話的時候就說髒話,是好事。」 紅光從東方地平線上升起,地面上的小鳥開始尖聲啾鳴。「你看!」喬德說,「就在前面。那是約翰伯伯家的水箱。風車不見了,但水箱還在。看見了嗎,很高的那個水箱?」他加快腳步。「不知道全家人是不是都在那兒。」高高的水箱立在山坡上。喬德急匆匆地走著,揚起膝蓋高的沙塵。「不知道媽有沒有——」就在這時,他們看到水箱的支腳,看到像個小方盒子的房屋——沒有刷油漆,木板都裸露在外面——還看到低矮的縮成一團的穀倉。炊煙從房子的錫皮煙囪裡飄出。院子裡有一堆家具、風車的葉子、馬達、床頭板、椅子和桌子。「天哪,他們這是準備走了!」喬德說。院子裡還停了一輛卡車,一輛有著高高側擋板的卡車,可是卡車的樣子很奇怪,前半截是轎車頭,車頂從中間被鋸開,後面裝上了卡車廂。他們越走越近,聽到院子裡捶打的聲音,東方的天際已露出耀眼的太陽,陽光照在卡車上,他們看見一個男人和他手裡的錘子起起落落折射的光芒。屋子的玻璃窗上也閃耀著陽光。風吹日曬後的木板被照得明晃晃的。反射的光芒將地面映射得如同著了火,兩隻紅色的小雞在地上走著。 「別嚷嚷,」喬德說,「我們悄悄走到他們那邊去,像這樣……」他飛快地走起來,揚起齊腰高的塵土,走到棉花田邊上。此時,他們都在院子裡,腳下是被踩得堅硬的土地,閃閃發亮,幾叢灰撲撲的野草正在攀爬。喬德放慢腳步,像是不敢往前。傳教士看到他這個樣子,也放慢腳步,與他保持同步。喬德晃蕩著往前走,猶豫而尷尬地朝卡車靠近。這是一輛哈德森超級六型轎車①,車頂被鑿開來,一分為二。 ﹛①超級六型汽車是1916年到20世紀20年代哈德森汽車公司最流行、最主要的車型。﹜ 老湯姆·喬德站在卡車車廂裡,正用釘子釘著車身側面最上層的欄板。他留著花白鬍鬚的臉埋得低低的,正專心勞作,嘴裡叼著一把大釘子。他放好釘子,再用錘子把它錘進去。屋裡傳來鍋蓋與爐子碰撞的聲音和小孩的哭喊。喬德悄悄走到卡車車廂旁,靠在旁邊。父親面對著他,卻沒有注意到他。父親又放好一顆釘子,把它敲進去。一群鴿子從水房的屋頂上飛起,繞了一圈,又落下來,昂首闊步走到屋簷邊,四處張望。白色的鴿子、藍色的鴿子和灰色的鴿子,它們的翅膀閃耀著五彩的光芒。 喬德用手指勾住卡車側面最矮的擋板。他抬頭看著卡車上頭髮花白的年邁老人。他用舌頭舔了舔厚厚的嘴唇,小聲喊了出來:「爸。」 「你有事嗎?」老湯姆叼著滿嘴的釘子,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他戴著一頂又髒又塌的黑帽子,穿著藍色的工裝襯衫,外面套著一件沒有紐扣的馬甲,牛仔褲上系著一根馬革寬皮帶,皮帶上還有大大的方形銅扣,皮革和銅扣都因年久已被磨得鋥亮,他的鞋子裂著口,由於常年的陽光暴曬和雨水灰塵的浸染,鞋跟已膨脹變形得像條小船。他襯衫的袖子緊緊箍在小臂上,顯出強勁有力的肌肉。他的小腹和屁股都很平坦,雙腿不長,但粗壯結實。 他的臉很方正,在花白胡茬兒的映襯下,下巴顯得很有力量,向前挺著,下巴上的胡茬兒倒沒有那麼白,因此突出的下巴顯得更有力了。老湯姆顴骨的位置沒有鬍鬚,那裡的皮膚是海泡石一樣的棕色,由於老眯著眼,眼角周圍有一圈圈的皺紋。他的眼睛是棕色的,黑咖啡一樣的棕色,亮晶晶的,但視力不好,每次看東西的時候都會把頭往前伸。他嘴裡叼著大大的釘子,嘴唇又紅又薄。 他把錘子舉到空中,正要敲一顆放好的釘子。他從卡車側面伸出頭,看著喬德,似乎因為受到打擾而氣憤。接著,他把下巴往前伸,雙眼盯著喬德的臉龐,腦子裡漸漸意識到什麼。他慢慢把錘子放到一邊,又用左手把嘴裡的釘子拿走。他驚訝地開口了,似乎是在告訴自己一個事實:「是湯姆呀——」他繼續自言自語,「是湯姆回來了呀。」他又張開嘴,眼神卻露出恐懼。「是湯姆呀,」他輕聲說,「你該不是越獄了吧?你該不會還要躲起來吧?」他緊張地聽著兒子的回答。 「才不是呢,」喬德說,「我得到假釋了。我自由了。我有證件呢。」他抓住卡車側面擋板,抬頭看著。 老湯姆把錘子輕輕放到車廂地板上,把釘子裝進口袋。他抬腿跨過擋板,輕鬆跳到地上,但站在兒子身邊時,卻顯得不自在。「湯姆,」他說,「我們正要去加利福尼亞呢。我們準備寫信告訴你的。」接著,他又難以置信地說,「可你回來了。你可以和我們一起去了呀。你可以去了!」屋裡傳來咖啡壺蓋打翻的聲音。老湯姆回頭望了一眼。「我們給他們一個驚喜吧,」他興奮得雙眼一亮,「你媽總擔心再也見不到你了。她那表情就跟死了人一樣,差點兒就不想去加利福尼亞了,她怕再也見不到你。」屋裡又傳來鍋蓋打翻的聲音。「我們給他們一個驚喜吧,」老湯姆重複一遍,「我們就這麼走進去,就好像你壓根兒沒出過門一樣。看看你媽怎麼說。」最後,他終於伸手摸了摸喬德,但只膽怯地碰了碰他的肩膀,便立馬把手拿開了。他又看了看吉姆·凱西。 喬德說:「你還記得傳教士吧,爸。他和我一起來的。」 「他也坐牢了嗎?」 「不是,我是在路上碰到他的。他一直在外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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