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憤怒的葡萄 | 上頁 下頁 |
| 二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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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嚴肅地和凱西握了握手。「歡迎來我家,先生。」 凱西說:「很高興來這兒。兒子回家是喜事,是喜事呀。」 「回家了。」爸說。 「回到家人身邊了。」傳教士飛快地補充道,「昨天晚上我們住在你們原先的屋子裡。」 爸把下巴往前一伸,回過頭盯著小路看了一會兒。然後,他轉過頭問喬德。「我們怎麼告訴她呢?」他興奮地說,「要不我走進去說,『有兩個人想在我們家吃早餐』?要不,你就這麼走進去,站在那兒,讓她自己看到你,怎麼樣?」他的臉上全是抑制不住的激動。 「我們別把她嚇到了,」喬德說,「別嚇她一跳。」 兩隻瘦長的牧羊犬高興地跑來,聞到陌生人的氣味後,小心地往後退著,一邊觀察,一邊試探性地慢慢搖著尾巴,可眼睛和鼻子對危險的敵情保持著迅速的反應。其中一條伸長脖子,慢慢往前挪動,可也隨時準備逃跑。它一點點靠到喬德腿邊,用力嗅了嗅,發出很大的聲音。嗅完,它又退回去,盯著老湯姆,等他發出某種指示。另一條狗就沒有這麼勇敢了。它四下環顧,想找個理由堂而皇之地轉移注意力。終於,它看到一隻紅毛雞小步經過,便朝它追過去。震怒的母雞發出咯咯尖叫,全身紅色的羽毛一炸,拼命撲扇著又短又粗的翅膀,飛也似的跑掉了。狗回頭驕傲地看著這幾個人,趴倒在灰土中,心滿意足地用尾巴拍打著地面。 「走吧,」爸說,「快進去吧。讓她看看你。我一定要瞧瞧她看到你時的樣子。走吧。她馬上就要喊大家吃早飯了。我早就聽見她在鍋裡翻那塊鹹豬肉的聲音了。」他帶喬德穿過積了很多灰塵的地面。這座房子沒有門廊,只有一個臺階,然後就是大門。門邊一塊砧板,用了很多年了,表面粗糙而軟塌。外牆木板上的紋理很清晰,因為塵土早已滲入鬆軟的木板中。空氣中彌漫著柳木燃燒的氣息,三人走近門邊時,屋裡又飄來煎肋條、烤麵包的氣味和咖啡在壺裡沸騰的濃香。爸踏進敞開的大門,站在那裡,用矮胖的身體擋住媽的視線。他說:「媽,有兩個傢伙正好路過,問能不能分點吃的給他們。」 喬德聽到母親的聲音,他還記得這個平靜、溫和、緩慢、友善又謙和的聲音。「讓他們進來吧,」她說,「我們還有很多吃的。叫他們去洗手。麵包烤好了,肋條也正要出鍋呢。」油脂滴到爐火上,發出滋滋的聲響。 爸走了進去,讓出門道,喬德朝裡望,看著母親,她正在煎鍋裡夾捲縮的肉片。烤箱門開著,一大盤膨得高高的黃麵包就放在裡面。她朝門外看了一眼,但喬德背後有陽光,她只看見被明亮的黃色陽光勾勒出的黑暗身影。她愉快地點點頭。「進來吧,」她說,「幸好我今天早上做了好多麵包。」 喬德站著往裡看。媽身材結實,但並不肥胖。那是生兒育女、辛勤勞作的結實。她穿著寬大的灰布罩裙,上面原本彩色的花朵已被洗得褪了色,小小的花朵變成比底色略淺一點的灰色圖案。裙子垂到腳踝,她光著兩隻有力的大腳,在地上飛快而靈活地走動著。她的頭髮很少,鐵灰色,在後腦勺松垮垮地挽成一揪小髻,強壯的手臂滿是雀斑,衣袖遮不到的手肘露在外面。她的雙手肉嘟嘟的,很靈巧,像是胖乎乎的小姑娘的手。 她看著外面的陽光。她飽滿的臉龐並不柔和,但充滿克制和慈祥。淡褐色的雙眸似乎見證了所有可能的悲劇,積累的傷痛和苦難就像階梯,使她處於一種超然、冷靜而豁達的狀態。她是全家的庇護所,有著不可替代的重要地位,她似乎很清楚自己的這種地位,也接受並喜歡這樣的地位。如果她不承認傷害和恐懼,那老湯姆和孩子們也不會感受到傷害和恐懼,於是,她不斷練習在心裡否認傷害和恐懼。 當快樂的事情發生時,大家都會去看她是否快樂,於是,她遇到無足輕重的樂事也習慣開懷大笑。但比快樂更重要的是鎮靜。她的沉著冷靜是值得信賴的。她在家裡偉大又平凡的地位使她有一種高貴、純淨、平和的美。由於要撫慰他人,所以她的雙手沉穩有力;由於要調解矛盾,所以她在做決定時冷靜得如同完美無瑕的女神。她似乎很清楚,如果她動搖了,那整個家都會動搖;如果她在內心深處真的猶豫了、絕望了,那整個家都會分崩離析,讓全家正常運轉的意志力就消失了。 她看著外面陽光燦爛的院子,看著那個人黑黑的身影。爸站在旁邊,興奮得全身顫抖。「進來吧,」他大喊,「快進來吧,先生!」喬德有些不好意思地跨過門檻。 媽愉快地將目光從煎鍋上抬起。接著,她的手慢慢地落到身體兩側,叉子哐當一聲掉到木地板上。她雙目圓瞪,瞳孔變大,張大嘴喘著粗氣。她閉上了眼睛。「謝天謝地,」她說,「哎呀,謝天謝地!」突然,她又露出擔憂的表情。「湯姆,你不會被通緝了吧?你該不是逃出來的吧?」 「不是的,媽。是假釋出來的。我這兒還有證件呢。」他摸了摸前胸。 她輕輕朝他走去,光著的兩隻腳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她滿臉驚奇,用小手摸著他的胳膊,摸著他結實的肌肉。接著,她把手抬起來摸他的臉,就像盲人一樣。她狂喜得近乎悲傷。喬德用牙齒咬住下嘴唇。她驚訝的目光又轉向他咬住的嘴唇,看見了牙齒間的一絲血痕和順著嘴唇流下的血滴。她都明白了,自控力又回來了,放下手,像爆炸般呼了一口粗氣。「哎!」她喊道,「我們差點兒就丟下你走了。我們還在擔心你要怎麼找我們呢。」她拿起叉子,刮開滾燙的熱油,叉出一塊煎得暗黑蜷縮的脆豬肉,又把沸騰的咖啡壺放到爐子後面。 老湯姆咯咯笑。「把你騙到了吧,媽?我們就是想騙你一下,果然騙到了。你剛剛站在那兒,像只被打暈的綿羊。要是爺爺也在這兒看到就好了。就跟有人用大錘子砸中了你的額頭似的。爺爺會笑死的,會笑得屁股都翹起來,就像他上次看到艾爾朝軍隊的那架大飛機開槍一樣。湯姆,有一天,飛來一架飛機,有半英里那麼長,艾爾拿起槍,對著它就開火了。爺爺大聲喊:『別打小鳥啊,艾爾,等有大鳥飛過來再打。』接著他就把屁股翹起來,笑得要死。」 媽咯咯笑著,從架子上拿下一堆錫鐵盤子。 喬德問:「爺爺呢?怎麼沒看見那怪老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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