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憤怒的葡萄 | 上頁 下頁
三一


  院子對面走來四個人。最前面的是爺爺,這個瘦削的老頭衣衫破爛,行動迅速,一蹦一跳地飛快走著,右腿卻沒什麼力氣——因為這條腿脫臼了。他一邊走,一邊扣著褲子前襠的紐扣,可年紀大了,手不靈活了,找准扣眼兒很困難,他把最上面的紐扣扣進第二個扣眼兒,把整個順序全打亂了。他穿著深色的破褲子和藍色的破襯衫,襯衫全敞著,露出長長的灰色汗衫,汗衫也沒有扣扣子。

  從敞開的汗衫可以看到他瘦削的胸膛上全是白色的胸毛。他放棄了褲襠,乾脆讓它敞著,又笨拙地去扣汗衫的扣子,最後徹底放棄,只用手拉著棕色的吊褲帶。他瘦削的臉上全是激動的神情,亮晶晶的小眼睛邪惡得像個淘氣的小孩。他是愛吵鬧、愛抱怨、愛搗蛋的人,臉上卻常掛著笑容。他跟人打架爭吵,說下流的故事。他還是和以前一樣色眯眯的。他像胡鬧的孩子,惡毒、殘忍又沒有耐心,可全身上下洋溢著快樂的情緒。能弄到酒的時候,他就喝到大醉酩酊;有吃的的時候,他就大吃特吃,說起話來也總是喋喋不休。

  在他後面蹣跚而行的是奶奶,她之所以能活到現在,完全是因為她和丈夫一樣倔強。她跟爺爺能打成平手,靠的就是火爆的脾氣和虔誠的信仰,她和爺爺一樣邪惡,一樣野蠻。有一次教會活動後,她一邊說話,一邊拿起獵槍,把兩支槍管都對準丈夫,開了火,差點打掉丈夫半邊屁股。從那以後,爺爺對她充滿崇拜,再也不敢像小孩子捉弄蟲子那樣折磨她。她一邊走,一邊把長罩裙往上提到膝蓋,用尖利而可怕的聲音喊著:「感謝上帝哎!」

  爺爺和奶奶爭先恐後地走著,比賽誰能先走過寬敞的院子。他們什麼都要爭,喜歡也需要這種爭搶。

  在他們身後,不急不慢跟著的是爸和諾亞——諾亞是家裡最大的孩子,個頭很高,模樣奇怪,走路的時候臉上總是帶著驚奇的表情,顯得又平靜又困惑。他這輩子從來沒有生過氣。別人生氣的時候,他就驚奇地看著,滿臉思索和局促的表情,就像正常人看著瘋子一樣。諾亞行動遲緩,不怎麼說話,說話也極慢,不認識他的人大都以為他是傻子。其實他不傻,只是怪。他幾乎沒有自尊,沒有性欲。他工作和睡眠的節奏都很奇怪,可他自己心滿意足。他愛家人,但從不會以任何方式表現出來。旁觀者也許說不上來為什麼,但諾亞總是給人留下一種畸形的印象,要麼是他的頭,要麼是他的身體,要麼是他的雙腿,要麼是他的思想,可你又說不出到底是哪裡畸形。爸覺得他知道諾亞這麼奇怪的原因,但爸很慚愧,所以從來不說。

  在諾亞出生的那天晚上,爸一個人陪著媽在家裡,看到媽張開的雙腿,他害怕了,看到媽尖叫痛苦的可憐模樣,他恐懼了,他都快瘋了。他用自己強有力的手指充當產鉗,把嬰兒扭著拉了出來。姍姍來遲的接生婆發現孩子的頭都被扯得變了形,脖子伸長著,身體彎曲著。她把嬰兒的頭推回去,又用雙手把嬰兒的身體捏好。可爸一直記得這件事,一直很慚愧。所以他對諾亞比對其他孩子都好。從諾亞寬大的臉龐、眼距過遠的雙眼和脆弱的長下巴裡,爸覺得他看到了當年的那個嬰兒被扭曲得變形的頭骨。諾亞能做所有事情,能看書寫字,能工作,能算數,可似乎什麼都不在乎。對別人都渴望、需要的東西,他只感到倦怠。他仿佛生活在一間怪異又安靜的屋子裡,用冷靜的眼光看著屋外。他是整個世界的陌生人,可並不孤獨。

  四人穿過院子,爺爺大聲問:「他在哪兒?他媽的,他在哪兒呢?」他的手指哆嗦著想去扣褲子上的扣子,可轉眼就忘了這碼事,轉而把手插進口袋。就在這時,他看到站在門口的喬德。爺爺停下腳步,也讓其他人都停下來。他的小眼睛裡閃著惡狠狠的光。「你們看他,」他說,「牢犯一個。喬德家很久沒人坐過牢了。」他的思維跳到了別處,「他們沒有權力把他抓去坐牢。他做的不過是我也會做的事。那幫狗娘養的沒有權力。」他的思維還在繼續跳躍,「還有老特布爾,臭混蛋,老吹牛說等你出來了要一槍斃了你。他說他有哈特菲德家的血統。哼,我叫人給他帶了話,我說:『別惹我們喬德家的人。搞不好我還有麥克柯依家的血統呢。』我說:『你要是敢盯著湯姆看一眼,我也跟你沒完,我就把槍塞進你的屁眼兒。』我這麼說,把他嚇到了。」

  一直懶得搭理他的奶奶喃喃嘀咕著:「感謝上帝哇!」

  爺爺走過來,拍了拍喬德的胸口,眼裡的笑意帶著喜愛與自豪。「你還好嗎,湯姆?」

  「還不錯,」喬德說,「你怎麼樣?」

  「還不賴咧!」爺爺說。他的思維又跳躍了。「我說過,他們是關不住喬德家的人的。我說:『湯姆會從監獄裡出來的,就像公牛沖過圍欄一樣。』結果你還真跑出來了。別擋著我,我餓了。」他從眾人中間擠過去,坐下來,往自己的盤子裡堆滿豬肉和兩大塊麵包,再往上面倒濃稠的鹵醬,其他人還沒進屋,爺爺嘴裡已經塞滿食物。

  喬德親昵地沖著他微笑。「你真是個厲害傢伙呢!」他說。爺爺的嘴裡滿得一句話都嘟囔不出來了,可銳利的小眼睛露出微笑,猛地點著頭。

  奶奶驕傲地說,「他就是個厲害角色,罵起人來誰也比不過。感謝上帝,他死了肯定是要被撥火棍趕去地獄的,感謝上帝!還想開卡車呢,」她惡狠狠地說,「哼,不可能的事。」

  爺爺突然噎住了,把一滿嘴麵糊噴到膝蓋上,有氣無力地咳著。

  奶奶微笑著抬頭看喬德。「他最邋遢了,是不是?」她笑容燦爛地盯著喬德。

  諾亞站在臺階上,面朝喬德,分得很開的兩隻眼睛似乎是在打量著周圍。他的臉上幾乎沒有表情。喬德說:「你還好嗎,諾亞?」

  「還好,」諾亞說,「你呢?」僅此一句話足以讓喬德感到欣慰。

  媽揮手趕走盤旋在鹵醬碗上的蒼蠅。「我們沒那麼多坐的地方,」她說,「你自己拿個盤子,隨便坐吧。外面院子或什麼地方都行。」

  喬德突然說:「哎喲,傳教士呢?他剛剛還在這兒的。去哪兒了?」

  爸說:「我剛開始看見他了,可他走了。」

  奶奶尖著嗓子喊起來:「傳教士?你帶了個傳教士來?快去找他。我們要做禱告,」她用手指著爺爺,「他等不及了——他都已經開始吃了。快去找傳教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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