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憤怒的葡萄 | 上頁 下頁 |
| 三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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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德走到門廊下。「喂,吉姆!吉姆·凱西!」他大聲喊。他走到外面的院子裡。「喂,凱西!」傳教士從蓄水箱下面鑽出來,先坐了會兒,然後站起身,朝屋子走來。喬德問:「你在幹嗎?躲起來了嗎?」 「呃,沒有啊。不過一家人處理家事時,旁人不該伸長脖子管閒事。我就是在這兒坐一坐,想一想。」 「快進來吃東西吧,」喬德說,「奶奶想做禱告。」 「可我已經不是傳教士了。」凱西抗議。 「哎呀,進來吧。給她做個禱告。你又不會有什麼損失,況且她就喜歡禱告。」他們一起走進廚房。 媽悄聲說:「歡迎你。」 爸也說:「歡迎你。吃點早飯吧。」 「先禱告,」奶奶抗議,「先禱告。」 爺爺使勁瞪著眼睛,才認出凱西。「哎呀,是傳教士呀,」他說,「哦,他挺好的。自從第一次看到他,我就一直很喜歡他——」他色眯眯地眨著眼睛,奶奶以為他說完了,便打斷他:「閉嘴吧,你個老東西!」 凱西緊張地用手指梳理頭髮。「我得告訴你們,我已經不是傳教士了。我很高興能到這兒來,感謝你們的好心和大方,如果只是做做禱告,那我就做禱告。可我現在不是傳教士了。」 「就做做禱告吧,」奶奶說,「順便為我們要去加利福尼亞的事祝福祝福。」傳教士低下頭,其他人也都低下頭。媽雙手疊放在肚皮上,低下頭。奶奶的頭埋得那麼低,鼻子都快伸進放麵包和鹵醬的盤子裡。喬德靠著牆,一手端著盤子,僵硬地低著頭。爺爺朝側面低著頭,用一隻眼睛調皮地瞥著傳教士。傳教士臉上的表情不像在做禱告,倒像是在沉思;他的語氣也不像是在祈願,充滿不確定。 「我一直在想,」他說,「我一直在山裡面思考。你們也許會說,這跟耶穌到荒野去,最終想出了解決苦難的辦法差不多。」 「感謝上帝!」奶奶說,傳教士朝她投去訝異的目光。 「這就好像是耶穌承受了各種苦難,怎麼也想不明白——開始不明白這一切到底有什麼意義,抗爭啊思考啊到底有什麼用。他累了,非常累了,意志消沉。他差點兒就要徹底放棄了,管它呢。於是,他到荒野去了。」 「阿——門——」奶奶的聲音像小羊在咩咩叫。這麼多年來,她一直盤算怎麼在別人說話的間隙給出回應。可這麼多年來,她從沒有認真去聆聽和思考別人說了什麼。 「我不是說我像耶穌,」傳教士繼續說,「只是我和他一樣累了,糊塗了。於是,我和他一樣走到荒野中去,什麼露營的東西都沒帶。晚上,我躺在地上,抬頭看天上的星星;早晨,我坐在地上看太陽升起;中午,我在小山上看著一望無際的乾旱田野;傍晚,我看日落。有時候,我就像平常一樣祈禱。只不過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向誰祈禱、替誰祈禱。荒野裡有山,還有我,荒野與我再也不會分開了。我們是一體的。而這一體就是神聖的。」 「哈利路亞。」奶奶說。她輕輕地前後搖晃著,像是想要進入一種陶醉的狀態。 「於是,我開始思考,不過那並不是思考,比思考更深刻。我就想,我與荒野是一體的時候,就是神聖的,人類是一體的時候,也是神聖的。只要有一個可憐的小東西不服管,自己跑掉了,踢踢打打、生拉硬拽的時候,那人類就不神聖了。這樣的人破壞了神聖。可當他們共同努力的時候,不是一個人給另一個人工作,而是每個人都為整個大局共同努力的時候——那就對了,那就是神聖的了。於是,我又想到,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說的神聖到底是什麼……」他停頓一下,可沒有一個人抬起低垂的頭,他們都像訓練有素的狗,只有聽到「阿門」才會抬起頭來。「我不會像以前那樣做禱告了。我很喜歡早餐這神聖的儀式。我很高興這裡還有愛。說完了。」大家仍然埋著頭。傳教士環顧四周。「我說太久,你們的早餐都涼了。」他說。這時,他才突然想起來。「阿門。」他說,所有人抬起頭。 「阿——門。」奶奶說完,開始吃早飯,用沒有牙齒的堅硬牙齦咬著鬆軟的麵包。喬德吃得飛快,爸把食物塞了滿滿一嘴。沒有人再說話,直到食物都已吃完,咖啡都已喝光,只有咀嚼食物的聲音和把咖啡在嘴裡涼一涼再吞進喉嚨的咕嚕聲。媽看著傳教士吃早餐,眼神帶著質疑、探究和理解。媽看著他的樣子,就好像他突然變成了一個神靈,不再是人,而是一個從地下冒出來的聲音。 大家都吃完早餐,放下盤子,喝光最後一點咖啡。接著,男人們都走了出去,爸、傳教士、諾亞、爺爺,還有喬德,他們繞開亂七八糟的家具、木頭的床頭板、風車的機器和陳舊的耕犁,朝卡車走去。他們走到卡車那兒,站在車旁,撫摸著車身側面嶄新的松木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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