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憤怒的葡萄 | 上頁 下頁
三八


  喬德聽到窸窸窣窣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他轉過身,看向屋子裡面。爺爺正從臥室走出來,和早晨一樣,還是哆嗦著手摸著褲襠上的紐扣。「我聽到有人說話了,」他說,「這些狗娘養的就是不讓我這個老頭子睡個安穩覺。」他憤怒地想要解開褲襠上已經扣好的兩個僅有的紐扣。可手伸到那兒,卻忘了要幹什麼。他又把手往下伸,心滿意足地在胯下撓了撓。媽兩手濕濕地走進來,手掌因為浸泡在熱水和肥皂裡脹大且起了皺。

  「我以為你還在睡呢。來,我幫你扣。」雖然爺爺掙扎著,但媽還是抓住了他,扣好了他的內衣、襯衫和褲襠。「你自己到外面散散步吧。」她鬆開他。

  爺爺氣急敗壞說:「人總是……總是……別人給他扣扣子。我要自己扣自己的褲子。」

  媽開玩笑地說:「在加利福尼亞,他們不准衣服都沒扣好的人到處亂跑。」

  「他們不准,嘿!哼,我倒要給他們看看,他們以為能管得著我?哼,我偏要光著膀子去街上溜達!」

  媽說:「他說話是一年比一年難聽了。我看就是逞能。」

  老頭揚起滿是胡茬兒的下巴,用狡黠、銳利又快活的眼神看著媽。「得啦,」他說,「我們很快就要出發了。哎呀,那邊有好多葡萄,就掛在路邊的架子上。你們知道我要幹嗎嗎?我要摘來葡萄裝上滿滿一澡盆,然後坐進去,扭啊扭,讓葡萄汁順著褲子到處流。」

  喬德笑了。「天哪,爺爺要是能活到兩百歲,那你永遠都別指望能打敗他了……你們都打定了主意要走,是嗎,爺爺?」

  老人拖出一個箱子,重重地坐在上面。「是的,先生,」他說,「馬上就要走了。四十年前,我哥哥也去了那兒。從那以後,再沒有聽過他的消息。那個傢伙,是個狡猾的狗東西。大家都不喜歡他。跑的時候他還帶走了我的左輪手槍。我要是碰到了他或他的孩子——要是他在加利福尼亞生了孩子,那我可要找他們要那支手槍。可我知道他那個人,他就算有孩子,那也是讓人家老婆生的,人家在幫他養呢。我到了那兒肯定會很開心的。我感覺到了那裡,我能變成一個新的人。要馬上去果園裡工作。」

  媽點點頭。「爺爺說的是真心話,」她說,「爺爺一直在幹活兒,直到三個月前摔壞了屁股才沒幹。」

  「是啊。」爺爺說。

  喬德坐在臺階上往外看。「傳教士來了,從穀倉後面繞著走過來了。」

  媽說:「他今天早上做的禱告是我聽過最奇怪的禱告,簡直就不是禱告。就是說說話,但語氣什麼的還是像禱告。」

  「這個傢伙挺有意思,」喬德說,「說的話也一直挺有意思。不過像是在自言自語。不像是要說什麼。」

  「我看了他的眼神,」媽說,「他看起來像是受了什麼打擊。有他們說的那種看透一切的眼神。他看起來真的像是受了打擊。走路的時候低著頭,盯著地上不知道什麼地方。受過打擊的人就是那樣。」說完,她沉默了,因為凱西快走到門口了。

  「你這麼到處走,會被曬暈的。」喬德說。

  凱西說:「哦,可能吧……」他突然用請求的口吻向媽、爺爺和喬德說道:「我得去西部。我必須去。我在想要不就跟你們一起去。」他站在那裡,似乎被自己的這番話弄得尷尬了。

  媽看著喬德,等他開口,因為他是男人,可喬德沒有開口。但她得讓喬德有先開口的機會,因為這是男人的權利。喬德不開口,她便說了:「哎呀,我們很榮幸跟你一起走。當然,我說了還不算。爸說了,所有的男人今天晚上要聚在一起討論討論,看應該什麼時候出發。我覺得,還是等男人們到齊了再決定吧,我們最好別說什麼了。約翰、爸、諾亞、湯姆、爺爺、艾爾還有康尼,他們一回來就會商量的。只要坐得下,我肯定,大家一定會很高興帶你一起去。」

  傳教士歎了口氣。「我反正是要去的,」他說,「情況發生了變化。我到處看了看,所有的房子都是空的,所有的地都荒著,整個地方都空了。我不能再待在這兒了。大家去哪兒,我就去哪兒。我也要在地裡幹活兒,說不定會很開心的。」

  「你不傳教了嗎?」喬德問。

  「我不傳教了。」

  「你不給別人施洗禮了嗎?」媽問。

  「我不做施洗禮了。我要在田裡勞動,在綠油油的田裡勞動,要和大家在一起。我不打算教他們了,我要向他們學習。要瞭解他們為什麼在草地裡散步,要聽他們說話、唱歌。要聽孩子們吃玉米糊的聲音,聽丈夫和妻子晚上在床鋪上的響動。要跟他們一起吃、一起學。」他的眼眶濕了,閃閃發亮,「我要躺在草地上,誰願意跟我在一起,我就對他敞開心扉。我還要罵人,要賭咒發願,要聽大家話裡的詩情畫意。這些都是神聖的,這些我以前都不明白。這些都是好事。」

  媽說:「阿門。」

  傳教士謙卑地坐在門旁的砧板上。「不知道像我這麼孤零零的人還能指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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