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憤怒的葡萄 | 上頁 下頁
四六


  爺爺目光呆滯,完全不見了之前的淘氣神色。「我沒什麼不對勁兒,」他說,「我就是不走了。」

  「不走了?」爸問,「你說不走了是什麼意思?為什麼,我們在這兒都收拾好了,準備好了。必須走。我們沒地方待了。」

  「我又沒說讓你們留下來,」爺爺說,「你們只管走。我——我要留下來。我一整晚都在翻來覆去地想這件事。這裡是我的家啊。我是這裡的人。就算那裡的橙子葡萄都長得堆到床上了,我也不稀罕。這裡是不好,可這裡是我的家。我不走,你們只管走吧。我要待在我的地方。」

  大家都朝他擁過來。爸說:「不行啊,爺爺,馬上就會有拖拉機來耕這裡的地了。誰給你做飯吃?你怎麼生活呢?你不能留在這兒。哎呀,沒人照顧你,你會餓死的。」

  爺爺大喊:「他媽的,我是老了,可還能照顧自己。繆利在這兒是怎麼過的?我能過得和他一樣好。跟你說吧,我不會走的,你們就隨我吧。你們要是想帶上奶奶,那就帶上她,但不能帶上我,我話說完了。」

  爸絕望地說:「聽我說啊,爺爺,請你聽我說啊……」

  「我才不聽。跟你說了,我要留下來。」

  喬德碰了碰父親的肩膀。「爸,進屋來。我有事跟你說。」他們朝屋裡走去時,喬德又大喊:「媽——你也過來一下,好吧?」

  廚房裡,一盞提燈亮著,盤子裡的豬骨還堆得高高的。喬德說:「聽我說,我知道爺爺有權利說他不走,可他不能留下來。我們大家都很清楚。」

  「他當然不能留下來。」爸說。

  「嗯,你們看,如果我們抓住他,把他捆起來,那肯定會傷到他,如果他氣得發了瘋,說不定還會傷到他自己。現在,我們不能和他爭。可如果我們把他灌醉,那就好辦了。你們有威士忌嗎?」

  「沒有,」爸說,「家裡一滴威士忌都沒有了。約翰也沒有威士忌了。他不喝酒的時候從來不會藏酒。」

  媽說:「湯姆,我還有半瓶止疼糖漿,是溫菲德耳朵痛的時候給他買的。你覺得可以嗎?溫菲德耳朵痛得厲害的時候,喝那個就睡著了。」

  「可能有用,」喬德說,「拿來吧,媽。不管怎麼樣試一試吧。」

  「我把它扔進那堆垃圾裡了。」媽說。她拿起提燈走出去,沒過多久,便拿著只剩下半瓶的黑色藥水回來了。

  喬德從她手裡接過藥瓶,嘗了一口。「味道還不賴。」他說,「煮一杯黑咖啡來,煮得濃濃的。讓我看看啊——說是吃一勺。最好多吃點兒,放兩勺吧。」

  媽打開爐子,把水壺放在炭火邊,舀好水和咖啡放進壺裡。「只能把咖啡放在罐子裡給他喝了,」她說,「杯子都收起來了。」

  喬德和父親又走到屋外。「每個人都有權利說自己想幹什麼。對了,誰在吃排骨?」爺爺說。

  「我們都吃過了,」喬德說,「媽正在給你準備咖啡和豬肉呢。」

  爺爺走進屋子,喝了咖啡,吃了豬肉。屋外的一群人在不斷變亮的晨曦中靜靜地望著門裡的爺爺。他們看到他打著呵欠,搖搖晃晃起來,他們看到他把手臂放在桌上,把頭枕在手臂上,睡著了。

  「反正他本來就累了,」喬德說,「讓他睡吧。」

  這時,他們準備好了。奶奶頭暈眼花、糊裡糊塗地說:「這是在幹什麼呀?這麼早,你們都在幹什麼呀?」可她已經穿好衣服,欣然接受了一切。露西和溫菲德也醒了,可由於太累,依然很安靜,半睡半醒的。光影在大地上迅速變化。全家人都停下了。他們站在一起,誰都不願邁出離開的第一步。他們害怕了,要走的時候到了——他們都跟爺爺一樣害怕了。他們看見工棚在清晨的光線中變得清晰,他們看見提燈的光照黯淡下去,不再投射出黃色的光圈。繁星不見了,接連不斷地向西隱去。可全家人還像夢遊般站立著,他們的目光聚焦於眼前的整個畫面,他們沒有看到什麼細節,只看到這整片晨光閃耀的天空、整片的大地和整片的田野。

  只有繆利·格雷夫斯焦躁地走來走去,從卡車欄板的縫隙裡朝車上張望,又捶了捶掛在車後的備用輪胎。最後,繆利走到喬德身邊。「你這是打算離開這個州嗎?」他問,「你是打算違反假釋規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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