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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八


  ▼第十一章

  這片土地上的房子都變得空空蕩蕩,田野也因此變得空空蕩蕩。只有用波紋狀鐵皮板搭成的拖拉機棚還有些生氣,閃爍著銀光,散發著金屬、汽油和機油的氣味。耕地用的圓形鐵盤閃閃發亮。拖拉機上還有明晃晃的車燈,因為拖拉機是不分白晝黑夜的,圓形的耕犁在晚上照樣能夠翻地,到了白天依然光亮閃閃。馬兒停止工作,到馬廄休息時,還是有生命和活力的,還有呼吸,還有溫暖的身體,蹄子還會在稻草上來回踩動,嘴巴裡還會咀嚼著乾草,耳朵和眼睛也都保持著機靈。馬廄裡仍然有生命的溫暖、熱量和氣息。可馬達停下時,拖拉機就像它那鐵殼機身般死氣沉沉。它全身的熱量都消散了,如同死了的人變得冰涼。接著,波紋狀的鐵皮門被關上了,拖拉機司機們開車,回到他們在鎮上的家,他們的家也許在二十英里之外,而在接下來的幾周,甚至幾個月,他們都不用再回來了,因為這拖拉機死了。一切都簡單、高效。

  簡單到工作中所有的神秘感都蕩然無存,高效到人對土地和耕種的期待也不復存在,人對土地的深刻理解、人與大地的親密關係隨之消失。開拖拉機的人慢慢生出對土地的蔑視,只有對土地一無所知也毫無關係的陌生人才會有這種蔑視感。氮肥不是土地,磷肥不是土地,棉花的纖維長度也不是土地。碳水化合物不是人,鹽不是人,水不是人,鈣也不是人。人是所有這些的綜合,可他比所有這些更加豐富——豐富得多。土地也比它所有成分的總和豐富得多。

  比化學成分豐富得多的人,走在這片土地上,會為了避開石頭調轉耕犁的方向,會按下耕犁的扶手,越過泥土裡的岩層,也會蹲在田間地頭,吃著自己的午餐;只有這種比化學成分更豐富的人才能瞭解,土地也要比它的化學成分豐富得多。可操縱機器的人在這片自己既不熟悉也不熱愛的土地上,開著死氣沉沉的拖拉機,只懂化學成分;他蔑視大地,也蔑視自己。當波紋狀的鐵皮門關上時,他就回家了,他的家並不是這片土地。

  *

  空屋子的門敞開著,在風中來回擺動。一群群小男孩從鎮上跑來,打碎空屋的玻璃,翻弄著垃圾堆尋找寶藏。這兒有一把只剩下半邊刀刃的破刀。那兒有一件好東西。還有——這裡有一股死老鼠的氣味。快看懷迪在牆上寫了什麼呀。他在學校的廁所裡也寫了那些東西,老師讓他全都擦乾淨了。

  屋主搬走的第一天,暮色降臨時,覓食的貓兒從田野裡慵懶地跑進來,在門廊上喵喵叫。沒有一個人走出來,於是,它們爬進大開的門,喵喵地走進空蕩的房間。隨後,它們回到田野,從此成為野貓,以捕食地鼠和田鼠為生,白天就睡在土溝裡。夜幕深沉時,原本因為害怕光線而停在門口的蝙蝠也沖進大門,在空蕩的房間裡四處盤旋,沒過多久這屋子便成了它們的巢穴。它們白天待在房屋高高的陰暗角落,把翅膀收起,頭朝下懸在房梁上,空蕩的屋子裡全是它們排泄物的氣味。

  老鼠也搬進來,把草籽存儲在角落裡、箱子裡和廚房的櫃子後面。黃鼠狼跑進來抓老鼠,棕色的貓頭鷹尖叫著飛進來又飛出去。

  這段時間下了點小雨。大門臺階前的野草拔地而起,在門廊的木板上冒出來,以前這裡是不會有野草的。房屋都空了,空無一人的房屋很快破敗了。裂縫從生銹的鐵釘沿著牆板向上延伸。滿地塵土上只有老鼠、黃鼠狼和貓的足跡。

  一天晚上,大風吹松一塊瓦片,把它掀到地上。接下來的一陣風鑽進瓦片留下的洞裡,掀起三塊瓦片。第三陣風吹來又掀起十幾塊。正午的日頭從洞裡照射進來,在地板上留下炙熱的光點。晚上,野貓從田野爬進屋裡,可它們再也不站在門口臺階上喵喵叫了。它們像是掠過月亮的雲影,躥進房間去抓老鼠。起風的晚上,大門被吹得嘭嘭作響,碎掉的玻璃窗上,破爛的窗簾隨風飄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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