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憤怒的葡萄 | 上頁 下頁 |
| 五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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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爾感覺到大家不斷增長的恐懼。「到下一個服務站就有水了。我們還要加點兒油。」全家人從側面爬上卡車。媽扶著奶奶也坐上車,然後坐在她旁邊。艾爾發動引擎,他們又出發了。 從卡索爾到帕登有二十五英里,太陽過了最高點,開始往下移。水箱蓋上下輕輕抖動,蒸汽開始洩漏出來。快到帕登時,路邊出現一個簡陋的棚屋,屋前有兩個加油泵;圍欄旁邊還有一個水龍頭和一根水管。艾爾把車開進去,將車頭正對水管。就在他們停車時,一個紅臉紅臂的矮胖男人從加油泵後面的椅子上站起,朝他們走來。他穿著棕色燈芯絨外套、背帶褲和馬球衫,頭上戴著用硬紙板做成的、塗成銀色的遮陽帽。他的鼻子上面、眼睛下面全是汗珠,脖子的皺紋裡更是汗流成河。他從容不迫地朝卡車走來,顯得氣勢洶洶又堅定嚴肅。 「你們買東西嗎?汽油還是別的什麼?」他問。 艾爾已經下了車,正用指尖擰開冒著蒸汽的水箱蓋。他把手猛地甩開,免得被蓋子鬆動時突然噴出的蒸汽燙到。他朝胖男人看了一眼。「要加點兒汽油,先生。」 「有錢嗎?」 「當然。你以為我們是叫花子嗎?」 胖男人臉上氣勢洶洶的神情消失了。「哦,那就好,鄉親們,水你們隨便用。」接著,他又急匆匆地解釋:「路上全是人,都跑進來,用我的水,弄髒我的廁所,然後呢,天哪,還偷走我的東西,什麼都不買。沒錢買呀。跑來找我討一加侖汽油,好繼續往前走。」 喬德氣憤地跳到地上,朝胖男人走去。「我們一路上買東西都付了錢,」他惡狠狠地說,「你用不著盤查我們。我們不會找你討東西。」 「我可沒有盤查你們。」胖男人急忙說,汗水開始滲透他的短袖馬球衫,「水你們隨便用,廁所隨便上。」 溫菲德拿到水管。他直接喝著管子裡流出來的水,又把水對準自己的頭和臉,淋得滿腦袋都濕了。「水一點兒都不涼。」他說。 「真不知道這國家會變成什麼樣子。」胖男人繼續說。此時他已不再抱怨,說話的對象不再是喬德一家,說的事情也和喬德一家無關。「每天有五六十車人經過,都帶著小孩、家當往西走。他們這是要去哪兒?他們要幹嗎?」 「跟我們一樣唄,」喬德說,「去找一個能安家的地方。想辦法活下去唄。就是這樣。」 「唉,真不知道這國家會變成什麼樣子。我是真的不知道了。我在這兒也要想辦法活下去。你覺得那些嶄新的大汽車會停在我這兒嗎?才不會呢,先生!它們要一直開到鎮上刷著黃色油漆的公司加油站。它們才不會停在我這樣的地方。停在這兒的人大多沒什麼錢。」 艾爾掀開水箱蓋,從蓋子底下噴出的一股蒸汽沖到空中,水箱裡傳出沉悶迴響的嘟嚕聲。卡車頂上,飽受折磨的獵狗膽怯地爬到行李邊緣,探出頭向下張望,對著水管嗚嗚咽咽地叫喚。約翰伯伯爬上車廂,揪著它的後頸把它提下來。那狗四腳僵硬,搖搖晃晃了半天,才走到水龍頭那兒,舔起一攤泥水。馬路上,汽車呼嘯而過,在炙熱的陽光下閃閃發亮,帶起的熱風吹進服務站的院子。艾爾用水管將水箱灌滿水。 「我並不是只想和有錢人做生意,」胖男人還在繼續,「我就是想做點兒生意。唉,那些停在這兒的人,有的找我討汽油,有的拿東西換汽油。我可以帶你們去後面的房間,看看他們都是拿什麼換汽油和機油的:床啦,嬰兒車啦,鍋啦盆啦。有一家人還拿他們小孩的布娃娃換了一加侖油。我能拿這些東西幹什麼呢?開家舊貨店嗎?嗨,還有一個人想用他的鞋子換一加侖油。我要真是那種人,我敢打賭我可以……」他朝媽瞥了一眼,不再說話。 吉姆·凱西滿頭都濕了,水順著他高高的額頭往下流,他肌肉發達的脖子是濕的,襯衫也是濕的。他走到喬德身邊。「不是那些人的錯,」他說,「難道你會樂意用自己睡覺的床換一缸汽油嗎?」 「我知道這不是他們的錯。跟我聊天的每個人都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才上路的。可這個國家會變成什麼樣呢?這才是我想知道的。它會變成什麼樣呢?大家都要過不下去了。種田的人靠種田都過不下去了。我問你,這到底是怎麼了?我想不明白。我問過的那些人,他們也都想不明白。有人想用自己的鞋換汽油,好繼續開一百英里路。我是想不明白的。」他摘下銀色的帽子,用手掌擦著額頭的汗水。喬德也摘下帽子,用帽子擦著額頭。他走到水管旁,把帽子徹底淋濕,擰乾後重新戴上。媽從卡車側面的欄板縫裡伸出一個鐵皮杯,接了水端給奶奶,再端給還在卡車頂上的爺爺。媽站在欄杆上,把杯子遞給爺爺,爺爺只用水沾濕一下嘴唇,便搖搖頭,不肯再喝。他蒼老的雙眼裡滿是痛苦和迷惑,盯著媽看了一會兒,又恢復茫然。 艾爾發動引擎,把卡車倒到加油泵旁邊。「加滿。這油箱大概能裝七加侖,」艾爾說,「就裝六加侖吧,太滿會灑出來。」 胖男人把油管塞進油箱。「唉,先生,」他說,「我就是不知道這國家會變成什麼樣。救濟金啊什麼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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