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憤怒的葡萄 | 上頁 下頁
五五


  露西和溫菲德看著眼前的一切,巨大又奇怪的城市讓他們局促不安,衣著光鮮的人讓他們感到害怕。他們並沒有把這些感覺告訴彼此。以後——他們也許會說起,但不是現在。他們見到鑽油井架,鑽油井架就在城區的邊緣;井架是黑色的,空氣中還飄散著石油和汽油的氣味。可他們並沒有大呼小叫。它太巨大了,太怪異了,他們被嚇到了。

  在街上,羅莎夏看到一個穿著淺色衣服的男人。他腳上穿著白色的鞋子,頭上戴著扁平的草帽。她碰了碰康尼,用眼神瞟著那個男人,接著兩人便小聲地吃吃笑起來,他們越笑越控制不住自己,只能用手捂住嘴巴。這種感覺太好了,於是,他們又找了幾個嘲笑的對象。露西和溫菲德看見他們偷笑的樣子,覺得有趣,於是想學——沒學成。他們就是笑不出來。康尼和羅莎夏倒是憋著笑到上氣不接下氣,滿臉通紅了才停下。他們實在是笑得控制不住,看對方一眼,就會又笑起來。

  城市的郊區非常開闊。喬德在車流中緩慢而小心地開著。現在,他們就在這條通往西部的偉大公路——六十六號公路上,太陽在路面上不斷西沉。灰撲撲的擋風玻璃被照得透亮。喬德把帽檐拉低,好遮住眼睛,可拉得太低了,只能向後仰頭才能看見前方。奶奶還在睡覺,陽光照在她緊閉的雙眼上,太陽穴上青色的血管顯現出來,臉頰上細細的血脈是葡萄酒一樣的顏色,而臉上棕色的老人斑也顯得更深了。

  喬德說:「我們只要沿著這條路,一直往前開就行了。」

  媽已經沉默了很長時間。「日落之前,也許應該找個地方停一下,」她說,「我得燉點兒豬肉,還要做麵包。得花不少時間呢。」

  「沒問題,」喬德表示同意,「反正又不能一下子開到。是該活動活動了。」

  俄克拉荷馬城到貝瑟尼是十四英里。

  喬德說:「我覺得我們最好在太陽落山前停車。艾爾還得在車頂上豎那個東西。要不然太陽會把上面的人曬死。」

  媽又在打瞌睡。她猛地把頭抬起。「得做晚飯了。」她說。接著,她又說:「湯姆,你爸跟我說你越過州界線的事——」

  喬德過了很久才回應:「啊?怎麼呢,媽?」

  「唉,我很擔心。你這樣有點兒像是逃跑。他們說不定會來抓你。」

  喬德把一隻手擋在眼睛上,遮住不斷西斜的太陽。「你就別擔心了。」他說,「我想過了,很多人假釋出來,其中有很多又進去了。如果我在西部因為別的什麼事被抓了,那他們就會拿到我在華盛頓州的照片和指紋。他們會把我送回去。可如果我沒有犯事,他們才懶得管呢。」

  「唉,我還是擔心。有時候你犯了事,自己都還不知道呢。搞不好加利福尼亞有一些我們根本都不知道的罪行。也許你做了什麼事,本來是沒關係的,可在加利福尼亞就不行。」

  「可就算我不是假釋出來的,情況還是一樣呀,」他說,「只不過我如果因為什麼事被抓住了,麻煩比別人大一些而已。現在,你就別擔心啦,」他說,「我們有這麼多事要操心,你還找事來操心幹什麼。」

  「我不能不操心呀,」她說,「你一旦跨出這個州,就犯了罪呀。」

  「唉,那也比待在薩利索餓死好。」他說,「我們最好找個地方停車。」

  他們穿過貝瑟尼,來到小鎮的另一頭。在一處幹水渠裡,排水管直通公路下方,一輛舊旅行車從公路上開下來,停在那裡,旁邊還支了一個小帳篷,帳篷裡伸出爐子的煙囪,煙囪冒著煙。喬德指著前方。「那邊有人紮營。我看是個好地方。」他放慢車速,車逐漸在路邊停下。舊旅行車的車前蓋開著,一個中年男人正站著低頭查看引擎。他戴著廉價寬邊草帽,穿著藍色襯衫、黑色斑點背心,沾滿油污的牛仔褲又硬又亮。他的臉很瘦,臉頰上有深深的豎條皺紋,顯得顴骨和下巴格外突出。他抬起頭看著喬德一家的卡車,眼神裡充滿困惑和憤怒。

  喬德從車窗探出身去。「有沒有什麼法律禁止在這兒停車過夜?」

  那人本來只看見了卡車,這時目光聚集到喬德身上。「我不知道,」他說,「我們是因為走不了了,才停在這兒的。」

  「這兒有水嗎?」

  男人指著前方大概四分之一英里外的一個服務站小屋。「他們那兒有水,能讓你接一桶。」

  喬德猶豫著。「嗯,我們能在你們旁邊停車嗎?」

  瘦男人看起來很迷惑。「這裡又不是我們的地盤,」他說,「我們之所以停在這兒,是因為這輛要命的老爺車走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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