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憤怒的葡萄 | 上頁 下頁 |
| 五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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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德還在堅持:「不管怎麼說,是你們先停在這兒的,不是我們。你們有權選擇要不要鄰居。」 這種友善的表達立竿見影,瘦削男人的臉上露出微笑。「哎呀,當然可以,快把車從馬路上開下來吧。你們來給我們作伴,是我們的榮幸。」接著,他大喊:「賽麗,這兒有幾個人要跟我們搭伴,快出來打個招呼吧。賽麗身體不大舒服。」他補充了這樣一句。帳篷的門簾被人掀開,一位身形枯槁的女人走出來——她滿是皺紋的臉如同一片乾癟的樹葉,雙眼似乎在臉上燃燒,黑色的眼珠仿佛是從一口恐怖的深井裡向外張望。她個頭矮小,全身顫抖。她抓著帳篷的門簾,勉強站著,緊抓帆布的那只手完全是皺巴巴的皮包著骨頭。 她開口說話時,聲音低沉而動聽,非常溫柔和諧,可又帶著響亮有力的氣勢。「跟他們說歡迎,」她說,「跟他們說好,歡迎他們。」 喬德把車開下公路,開進田野,與旅行車停在一起。大家爭先恐後地從車上下來。露西和溫菲德爬得太快,兩腳沒踩好,被釘子戳到手和腿,痛得尖叫起來。媽迅速開始工作。她從卡車後解下三加侖的水桶,拿到吱哇亂叫的孩子們身旁。「你們兩個現在去打水——就在那邊。好好問人家要。要說,『拜託您,我們能不能接一桶水』,接完要說『謝謝』。兩個人一起把桶子抬回來,別灑了。如果路上看見能燒的木棍,就帶回來。」孩子們跺著腳朝小屋沖去。 帳篷旁的氣氛有一點兒尷尬,過了好一會兒,大家才開始交流。爸說:「你們不是俄克拉荷馬州的人吧?」 站在旅行車邊的艾爾看了一眼車牌。「是堪薩斯州。」他說。 瘦男人說:「我們是利納人,就在那附近。我叫威爾森,艾維·威爾森。」 「我們姓喬德,」爸說,「我們從薩利索附近來的。」 「哦,很高興認識你們。」艾維·威爾森說,「賽麗,這是喬德一家。」 「我早就知道你們不是俄克拉荷馬州的人。你們說話有一點兒口音——我這麼說沒別的意思,知道吧?」 「每個人說話都不一樣,」艾維說,「阿肯色州的人說話不一樣,俄克拉荷馬州的人說話也不一樣。我們見過一位從馬薩諸塞州來的女士,她說話最不一樣。簡直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諾亞、約翰伯伯和傳教士開始從卡車上卸東西。他們把爺爺扶下車,讓他坐在地上,爺爺癱軟無力地坐著,盯著前方。「你病了嗎,爺爺?」諾亞問。 「你他媽說對了,」爺爺虛弱地說,「我快病死了。」 賽麗緩慢又小心地朝爺爺走來。「你想到我們的帳篷裡面去嗎?」她問,「你可以躺在我們的床墊上休息一下。」 爺爺抬頭看著她,被她溫柔的聲音吸引。「快來吧,」她說,「你休息一會兒。我們扶你過去。」 爺爺突然毫無預兆地大哭起來。他下巴抖動著,張大蒼老的嘴巴,聲音沙啞地哇哇大哭。媽沖到他身邊,伸出胳膊摟著他。媽扶爺爺站起來,她寬闊的後背繃得緊緊的,半抬半攙地把爺爺扶進帳篷。 約翰伯伯說:「他一定是病得厲害。他以前從來沒有這樣。我這輩子還沒見他哭成這樣呢。」他跳上卡車,把一張床墊扔下。 媽從帳篷裡走出來,走到凱西身邊。「你經常在病人身邊。」她說,「爺爺現在病了,你能去看看他嗎?」 凱西疾步走進帳篷。地上有一張雙人床墊,床墊上鋪著整齊的毛毯;小小的鐵皮爐放在鐵架子上,爐火時大時小。一桶水、一個放著口糧的木箱、一個用來當桌子的箱子,這就是全部的東西了。夕陽的光芒穿過帳篷布,把它照成粉紅色。賽麗跪在床墊旁邊的地上,爺爺仰面朝天地躺著,雙目圓瞪,凝望上空,臉頰緋紅,呼吸粗重。 凱西握住爺爺瘦骨嶙峋的蒼老手腕。「累了嗎,爺爺?」他問。爺爺專注的目光轉向凱西說話的方向,卻並沒有看見他。爺爺的嘴巴抖動著,想要開口,卻什麼都沒有說。凱西摸了摸爺爺的脈搏,然後放下爺爺的手腕,把手搭在爺爺的額頭上。老人開始全身掙扎,兩條腿不停地蹬著,手也亂晃。他發出一連串長長的模糊聲音,根本聽不出說了什麼,尖尖的白色鬍鬚下的臉變得通紅。 賽麗悄聲問凱西:「你知道他這是怎麼了嗎?」 他抬起頭看著賽麗滿是皺紋的臉和焦灼的眼神。「你呢,你知道嗎?」 「我——大概知道。」 「是什麼?」凱西問。 「我可能弄錯了。我不想說。」 凱西又回過頭看著抽搐的紅色臉龐。「你說——是不是——中風了?」 「我覺得是,」賽麗說,「我之前見過三次。」 外面傳來搭帳篷的聲音、砍木柴的聲音,還有鍋碗瓢盆稀裡嘩啦的聲音。媽透過帳篷門簾往裡探望。「奶奶想進來。讓她進來好嗎?」 傳教士說:「不要讓她進來,她只會乾著急。」 「爺爺還好嗎?」媽問。 凱西慢慢搖了搖頭。媽飛快地低頭看了一眼爺爺的臉,那張蒼老的面孔露出痛苦掙扎的表情,因為血脈僨張漲得通紅。媽退了出去,聲音傳回帳篷裡:「爺爺挺好的,奶奶。他就是要休息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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