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憤怒的葡萄 | 上頁 下頁
六七


  哦,這個笑話還不錯。一個小孩上學遲到了。老師問:「你為什麼遲到呀?」小孩說:「我得牽一頭小母牛——去給它配種。」老師說:「你爸爸不能幹嗎?」小孩說:「他當然是可以,可他沒有公牛幹得好呀。」

  梅伊尖聲笑起來,笑聲粗啞又刺耳。奧爾小心地在砧板上切著洋蔥,也抬起頭笑了笑,隨即低下頭。卡車司機,他們才是好顧客呢。他們每個人都會給梅伊兩毛五分錢。一毛五是餡兒餅和咖啡的錢,一毛是給梅伊的小費。而且他們也不打算揩她的油。

  他們一起坐在高腳凳上,勺柄往咖啡杯外伸著。打發打發時間唄。奧爾擦著平底鍋,聽他們說話,但從不評論。賓·克羅斯比的歌聲停了。轉盤降下去,唱片被放回它在一堆唱片中原來的位置。紫色的光熄滅了。一枚硬幣就能讓整套機器運作起來就能讓克羅斯比唱起歌,讓管弦樂隊奏起樂——這枚硬幣從投幣口掉進彙集收入的錢箱。這枚硬幣,真正完成了一項使命,比世界上絕大部分錢都有價值。

  蒸汽從咖啡壺的氣閥噴出來。制冰機的壓縮機發出突突輕響,響了一會兒便停了。角落裡的電風扇緩慢地前後擺著頭,向房間掃去一陣溫暖的熱風。在公路上,六十六號公路上,車輛呼嘯而過。

  有輛馬薩諸塞州的車剛才在這兒停了,梅伊說。

  比爾抓著杯子上沿,勺子從他的大拇指和食指之間伸出去。他朝咖啡吹了一口氣,想讓它快點冷卻。「你真該到六十六號公路去看看。全國各地來的車都有。都在往西開。我從沒見過這麼多車。路上肯定會有些好車。」

  「我們今天早上看到一起事故,」他的同伴說,「很大的車。很大的凱迪拉克,特別定制的,特別漂亮,底盤很低,奶油色,很特別。它撞了一輛卡車。凱迪拉克整個水箱被撞得折了起來,朝後面壓到司機身上。車速一定有九十。方向盤直接穿過司機的胸口,他就像是釣鉤上的青蛙,一抖一抖的。真是輛好車呀。真是漂亮。可現在一文不值了。那個傢伙是一個人開車的。」

  奧爾把視線從手頭的工作上抬起來。「卡車撞壞了嗎?」

  「哎呀,天哪!才不是卡車呢。是那種改裝的車子,堆滿了爐子、盤子、床墊,還有小孩和小雞。知道吧,也是往西去的。這個開凱迪拉克的傢伙從我們旁邊開過去,車速得有九十——為了超過我們,兩個車輪子都快要飛起來了。猛地插進車道,砰地撞上正好從對面開來的大卡車。開凱迪拉克的人像是喝醉了酒。天哪,被子、小雞、小孩滿天飛。一個小孩被撞死了。我還從來沒見過那麼亂糟糟的場面。我們把車停下。開卡車的老頭,就這麼站在那兒,盯著死了的孩子。怎麼問他也一個字都不說。就那麼奇奇怪怪地發呆。哎呀天哪,這條路上全是一家家去西部的人。我從來沒見過這麼多。而且情況越來越糟糕。真不知道他們都是從哪兒來的。」

  「也不知道他們都要去哪兒,」梅伊說,「有時候他們會來我這兒加油,可從來不會買別的東西。有人說他們偷東西。我們不敢亂放東西。可他們從來沒在我們這兒偷過什麼。」

  比爾大口嚼著餡兒餅,抬起頭透過紗窗看了看外面的馬路。「最好還是把東西都收好。我看那些人馬上就要來你們這兒了。」

  一輛一九二六款納什轎車疲憊地從馬路上開下來。後座上的東西堆得都快頂到天花板了,袋子、鍋子、盆子,最上面挨著天花板還坐著兩個小男孩。車頂上捆著一塊床墊和一頂折疊帳篷,帳篷的撐杆綁在車身兩側的腳踏板上。車在加油泵前停下。一個黑頭發、尖瘦臉的男人慢慢走下車。兩個男孩也從那堆行李上滑下來,落到地面。

  梅伊從吧台後面繞過來,站在門口。男人穿著灰色羊毛褲和藍色襯衫,背上和胳肢窩裡的汗把襯衫染成了深藍色。兩個男孩穿著工裝褲,其他什麼也沒穿,工裝褲破破爛爛的,打著補丁。他們的頭髮是淺色的,滿頭均勻地立著,應該是才剛理過發。他們臉上全是一道道的灰塵。他們直接走到水龍頭下面的泥坑,把腳趾頭插進泥水裡。

  男人問:「我們可以接點水嗎,小姐?」

  梅伊臉上掠過不悅的表情。「當然可以,用吧。」她回過頭輕聲朝裡面說:「我會盯著水龍頭的。」她看著那男人慢慢擰開水箱蓋,把水管插進去。

  車裡還有個淺黃色頭髮的女人,說:「你看能不能在這兒買到吧。」

  男人關掉水龍頭,重新擰上水箱蓋。一個小男孩從他手裡接過水管,將管口朝上,大口喝起水來。男人摘下髒兮兮的深色帽子,帶著好奇又謙卑的表情,站在紗門前。「您能不能幫個忙,賣條麵包給我們,小姐?」

  梅伊說:「這裡不是雜貨店。我們的麵包是要用來做三明治的。」

  「我知道,小姐,」他的謙卑帶著不屈不撓的倔勁兒,「我們很需要麵包,可他們說,前面好遠什麼都沒有。」

  「如果我們把麵包賣給你了,那我們就沒有了。」梅伊的語氣有點動搖。

  「我們很餓。」男人說。

  「那你們怎麼不買三明治呢?我們有很好吃的三明治、漢堡。」

  「我們當然很想買,小姐。可我們買不起。我們得用一毛錢填飽全家人的肚子,」他頗為尷尬地說,「我們只剩一點錢了。」

  梅伊說:「一毛錢可買不了一條麵包。我們只有一毛五的麵包。」

  奧爾在她身後吼了一聲:「哎呀天哪,梅伊,就把麵包給他們吧。」

  「那送麵包的車來之前,我們就沒麵包了。」

  「沒有就沒有吧,管他媽的。」奧爾說。說完,他繃著臉低頭去看自己正在攪拌的土豆沙拉。

  梅伊聳了聳胖胖的肩膀,朝兩位卡車司機看了一眼,像是在告訴他們她也很無奈。

  她把紗門推開,男人走進來,帶來一股汗餿味。兩個男孩跟在他後面蹭進來,立馬走到放糖果的櫃子前,目不轉睛地盯著——但他們既沒有渴求,也沒有期待,甚至都沒有任何欲望,只是帶著一種好奇,竟然還有這樣的東西。他們的個頭差不多,長相也差不多。一個孩子用一隻腳的腳指甲去撓另一隻腳上面灰撲撲的踝關節,另外一個孩子悄聲說著什麼。接著,他們都垂下胳膊,胳膊伸得筆直。通過工裝褲薄薄的藍色口袋,可以看到他們握緊的雙拳。

  梅伊拉開一個抽屜,拿出一長條用蠟紙包著的麵包。「這是一毛五的麵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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