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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五


  「管他媽的!」喬德大叫,「我怎麼知道?我只知道一步一步往前走,走一步算一步。我在麥克萊斯特坐了四年牢,每天就是進牢房、出牢房、進食堂、出食堂。天哪,我還以為等我出來了,情況會不一樣呢。在牢裡面的時候,什麼都不能想,要不然會瘋掉的。現在,我們也什麼都不能想,」他轉頭看著凱西,「這個軸承壞了,我們原本不知道它要壞呀,所以完全沒有擔心。現在它壞了,我們就修好它。老天哎,其他的事也都是一樣呀!我不會擔心。我也不能擔心。這兒有一個小小的碎鐵片和軸襯。看見了嗎?你看見了嗎?嗯,在我的腦子裡,全世界就只有這一件事。不知道艾爾到底走到哪兒了。」

  凱西說:「我說,湯姆。哎呀,他媽的!真他媽不知道該說什麼。」

  喬德把手背上的泥殼揭開,扔到地上。傷口的邊緣出現一圈污泥的印跡。他朝傳教士瞥了一眼。「你是打算發表演講了吧?」喬德說,「好啊,那就說唄。我最喜歡聽人演講了。以前,監獄長就老是發表演講,對我們又沒什麼壞處,還能讓他過足癮。你現在打算講點什麼呢?」

  凱西捏著手背上長長的指關節。「現在發生了很多事,很多人在做各種各樣的事。那些人跟你說的一樣,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他們也跟你說的一樣,沒有想過要去哪兒——可他們走的都是同一個方向,就是同一個方向。你認真聽,就會聽到他們走動的聲音,偷偷摸摸的聲音,窸窸窣窣的聲音——還有一種焦躁不安的情緒。有什麼事正在發生,做這些事情的人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但這只是暫時的。所有這些人都在往西走——他們背井離鄉、丟下農田,這樣下去,一定會發生什麼事的。一定會發生什麼事,讓整個國家都改變。」

  喬德說:「我還是一步一個腳印地走。」

  「是,可要是面前出現一道欄杆,你就得從欄杆上爬過去。」

  「非要爬欄杆的時候,我就會爬欄杆。」喬德說。

  凱西歎了口氣。「這是最好的辦法。我也不得不同意。可世界上總有不同的人。有些人跟我一樣,還沒遇上欄杆,就忍不住想東想西。控制不了的。」

  「那是不是艾爾來了?」喬德問。

  「是的。看起來像是他。」

  喬德站起來,用一塊麻布把連杆和兩半軸承包起來。「必須弄到型號、規格完全一樣的。」他說。

  卡車在路邊停下,艾爾從車窗探出頭。

  喬德說:「你怎麼走了那麼久?你開了多遠?」

  艾爾歎了口氣。「連杆拆出來了嗎?」

  「拆出來了,」喬德舉起布包,「軸襯壞了。」

  「哦,這可不是我的錯。」艾爾說。

  「確實不是你的錯。你把他們送到哪兒了?」

  「我們簡直鬧得一團糟。」艾爾說,「奶奶大吵大鬧,搞得羅莎夏發了脾氣,也吵起來。羅莎夏把頭埋到床墊下面,吵個不停。可奶奶呢,就張著大嘴巴嗷嗷叫,像獵狗對著月亮叫喚。奶奶好像神志不清了,像個小娃娃。她跟誰都不說話,好像誰都不認識了。只是自言自語說個不停,像是在跟爺爺說話。」

  「你把他們放在哪兒了?」喬德追問。

  「哦,我們走到了一處紮營的地方。那裡很陰涼,水管裡就有水。住一天只要五毛錢。大家都太他媽累了,累得不行,太痛苦了,所以就住在那兒了。媽說他們必須休息一下,因為奶奶太累了,受不了了。他們把威爾森的帳篷支起來,還用我們的防水帆布搭了個帳篷。我覺得奶奶瘋了。」

  喬德朝不斷西斜的太陽望了一眼。「凱西,」他說,「得有人留在這兒看車,不然車上的東西會被偷光。你能留下來嗎?」

  「沒問題。我留下來。」

  艾爾從座位上拿起一個紙袋。「這裡有麵包和肉,是媽讓我帶來的,我這裡還有一壺水。」

  「她真周到,把每個人都想到了。」凱西說。

  喬德爬上車,坐在艾爾身邊。「喂,」他說,「我們會儘快趕回來。可現在也說不準要多久。」

  「我會一直待在這兒的。」

  「好的。可你別再自言自語了。走吧,艾爾。」卡車在沉沉暮色中出發了。「他是個好人,」喬德說,「他總是在想事情。」

  「好吧,哎呀——你要是也當過傳教士,我猜你也會跟他一樣。爸都快氣瘋了,他說在樹底下搭個帳篷竟然還要交五毛錢。他怎麼也想不明白,就坐在那兒罵罵咧咧,說再接下來,他們就會把空氣裝進罐子裡拿出來賣錢了。可媽說因為奶奶的情況,他們必須待在有樹蔭有水的地方才行。」卡車沿著馬路哐當哐當地走,現在,車上的東西都卸走了,車的每一個部件都在相互碰撞,發出哐當哐當的聲響。底座的側板和切割開的車身全都在響。車子行駛得又穩又輕盈。艾爾把車速加到每小時三十八英里,引擎發出粗重的哢嗒聲,一股機油燃燒的藍煙從底板縫裡冒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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