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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七


  艾爾說:「哦!我不會再提起這個事了,湯姆。」

  「三十天還好,」喬德說,「一百八十天也還好。可一年——我就不知道了。那裡給你一種世上其他東西都不會給你的感覺,一種怪異的感覺,把人關起來這件事本來就很怪異。唉,去他媽的吧!我不想再說了。你看,窗玻璃上閃著陽光。」

  卡車開到服務站路段,馬路右側是一片廢車場——足足有一英畝,周圍圍著高高的帶刺鐵絲網,空地前面有一間用波紋鐵皮搭成的棚屋,門邊堆著用過的二手輪胎,都標著價格。棚屋後面,是用零散木板和破鐵皮搭的小棚子。窗戶就是嵌在牆上的汽車擋風玻璃。野草叢生的空地上停著各種破車,有的車頭扭成一團,還凹了進去;有的車身全是撞過的痕跡,側翻在地上,連車輪都沒有。地面和棚屋旁是生銹的發動機,還有大堆的垃圾、擋泥板、卡車的車欄杆、輪胎和車軸;整片空地被一股腐壞、霉變和生銹的氣息籠罩著;扭曲的鐵條,被切開一半的引擎,還有大堆的破銅爛鐵。

  艾爾把卡車開到棚屋前方油膩膩的空地上。喬德下車,往黑漆漆的門裡張望。「什麼人都沒看到。」他說,接著,又大喊,「裡面有人嗎?」

  「老天哎,希望他們這裡有一九二五年款道奇。」

  棚屋後面傳來門啪的響聲。一個幽靈般的男人從陰暗的棚屋裡走出來。他身形瘦削,全身髒兮兮的,油膩的皮膚緊緊地裹著結實的肌肉。他只有一隻眼睛,好的這只眼睛轉動時,另一隻露著皮肉的眼窩就會牽動眼部的肌肉,扭成一團。他的牛仔褲上和襯衣上都積著又厚又亮的油污,滿是皺紋的手上有很多裂口和劃傷,厚厚的下嘴唇氣衝衝地朝外噘著。

  喬德問:「你是老闆嗎?」

  一隻眼睛怒目而視。「我是給老闆做事的,」他氣衝衝地說,「你要什麼?」

  「有沒有一九二五年款道奇?我們需要一根連杆。」

  「那我可不知道。老闆要是在這裡,會告訴你們的——可是他不在這裡,回家了。」

  「我們能自己去找找嗎?」

  男人對著手掌擤了下鼻子,又往褲子上擦了擦手。「你們從附近來的嗎?」

  「從東邊來的——要到西邊去。」

  「那你們就自己到處看看吧。就是把這個鬼地方全燒光,我也管不著。」

  「你好像不喜歡你的老闆嘛。」

  男人蹣跚走過來,獨眼冒著怒火。「我恨死他了,」他輕聲說,「我恨死那個狗娘養的了!他現在回家了。回他的房子去了。」他一個字一個字磕磕巴巴地說,「他總有辦法——他總有辦法找別人的茬兒,傷別人的心。他——就是個狗娘養的。他有個女兒,十九歲了,特別漂亮。他跟我說:『你想娶她嗎?』就是這麼跟我說的。今天晚上——他又說:『晚上有舞會,你想去嗎?』跟我,他就是這麼跟我說的!」他的眼裡湧出淚水,眼淚從紅色眼窩的角落滴落。「我對天發誓,總有一天——總有一天,我會在口袋裡放把扳手,他再看著我的眼睛說那些話時,我就要——我就要用扳手把他的腦袋直接從脖子上擰下來,一點一點擰下來。」他氣得氣喘吁吁,「一次一點點,直接從脖子上擰下來。」

  太陽消失在群山背後。艾爾看著空地裡的破車。「那邊,你看,湯姆!那輛車看起來像一九二五、二六款的道奇。」

  喬德轉身問獨眼男人:「我們能去看看嗎?」

  「哎呀,當然!想要什麼隨便拿。」

  他們穿行在破爛的汽車中間,走到一輛鏽跡斑斑的小轎車前,它的四個輪胎都是癟的。

  「還真是二五款道奇。」艾爾大喊,「我們能把軸承座拆下來嗎,先生?」

  喬德跪下去,朝車底看了一眼。「軸承座已經掉了。有人拿走了一根連杆。看起來像少了一根。」他扭動著鑽到車底,「拿根曲柄軸來,把它翻過來,艾爾。」他用連杆頂住豎軸,「油污黏得厲害。」艾爾慢慢轉動曲柄軸。「慢點兒!」喬德大叫。他從地上撿起一片碎木頭,刮掉軸承和軸承螺栓上的厚厚油污。

  「夠不夠密合?」艾爾問。

  「嗯,松了一點點,不過還不算壞。」

  「好吧,磨損得怎麼樣?」

  「墊圈不少。還沒有完全抬起來。對了,現在好了。現在輕輕地把它翻過來。放下來,慢點兒——好啦!去我們的卡車上拿點兒工具來。」

  獨眼男人說:「我給你們拿工具箱來。」他拖著腳步消失在鏽跡斑斑的廢車中間,很快便拿著一鐵盒工具回來了。喬德翻出一把套筒扳手,遞給艾爾。

  「你把它卸下來。別把墊圈弄掉了,別把螺栓搞丟了,注意把開尾栓收好。快點兒。天馬上黑了。」

  艾爾爬到車底。「我們需要一整套套筒扳手,」他大喊,「活動扳手伸不進去呀!」

  「需要人搭把手就喊我。」喬德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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