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憤怒的葡萄 | 上頁 下頁
八二


  爸對所有人說:「要讓一家人分開各走各的,真是叫人不好受啊。我們家,以前也有自己的地方住。我們又不是走投無路。後來,我們被拖拉機趕走了,我們以前也有地的。」

  一個瘦瘦的年輕男人,眉毛被太陽曬成淺黃色,緩緩轉過頭。「你們是佃農?」他問。

  「是的,我們是佃農。可那地以前是我們自己的。」

  年輕男人又把臉轉向前方。「跟我們一樣。」他說。

  「幸好這種情況不會持續很久,」爸說,「我們到了西部,就能找到工作,就能買一塊有水的莊稼地了。」

  露臺旁邊一個衣衫襤褸的男人站起來。他黑色的外套下垂著一條條破布。粗藍布的工裝褲在膝蓋處被磨出兩個大洞。他滿臉塵土,面色黝黑,汗水流過的地方是一道道痕跡。他把頭猛地擺向爸。「你們家一定有不少錢吧?」

  「才沒有呢,我們沒錢,」爸說,「可我們有這麼多人能工作,我們都是身強力壯的男人。那邊工資高,我們把錢都湊到一起。我們會有辦法的。」

  爸說話時,衣衫襤褸的男人一直盯著他。爸說完,衣衫襤褸的男人開始哈哈大笑,接著,哈哈大笑又變成嘶鳴般的尖利笑聲。一圈人的臉全轉向他。尖利的笑聲失去控制,變成咳嗽聲。他雙眼通紅,憋出淚水,最後,他終於控制住自己的失常。「你們要去那兒——哎喲,天哪!」咯咯笑聲又開始了,「你們要去那兒,還要——還要拿很高的工資——哎喲天哪!」他停住笑聲,狡猾地說,「是想去摘橙子吧?要不就是摘桃子?」

  爸的語氣很嚴肅:「他們那邊有什麼活兒,我們就幹什麼活兒。他們肯定有很多活兒。」衣衫襤褸的男人屏住呼吸,還在吃吃偷笑。

  喬德惱怒地轉過頭。「這他媽有什麼好笑的?」

  衣衫襤褸的男人閉上嘴,陰沉地看著露臺地板。「你們都是要去加利福尼亞吧,我敢打賭。」

  「我都告訴你了,」爸說,「還用你猜。」

  衣衫襤褸的男人慢慢地說:「我——我是從那兒回來的。我去過那兒了。」

  所有人的臉都飛快地轉向他。男人們都愣住了。汽油燈的嘶嘶聲變小,仿佛是在歎息。老闆讓椅子的兩條前腿落到露臺上,站起身,給提燈加氣,嘶嘶聲又變得尖利而響亮。他坐回椅子,但這次並沒有再把椅子往後靠。衣衫襤褸的男人轉過頭,對著眾人的臉。「我準備回去餓死。我寧願一開始就在老家餓死。」

  爸說:「你瞎說什麼呀?我看到傳單上說,他們那兒工資都很高,就在前不久,我還看到報紙上說,他們需要摘水果的人呢。」

  衣衫襤褸的男人轉過頭看著爸。「你們還有別的地方可以去嗎,可以回老家嗎?」

  「沒有,」爸說,「我們被趕出來了。他們把拖拉機從我們家開過去了。」

  「那你們是不會回去的了?」

  「當然不會。」

  「那麼,我就不掃你們的興了。」衣衫襤褸的男人說。

  「你當然掃不了我的興。我這兒有張傳單,傳單上說他們正需要人手呢。他們要是不需要人,這就說不通了呀。印傳單也得花錢吧。他們要是不是真的需要人,怎麼會發傳單出來?」

  「我可不想掃你們的興。」

  爸氣憤地說:「你這就是胡鬧。你現在還不打算閉嘴了。傳單上都說了他們需要招人,你卻哈哈大笑說他們不需要。我說,到底是誰在撒謊?」

  衣衫襤褸的男人低頭看著爸憤怒的雙眼。他看起來很愧疚。「傳單上說得對,」他說,「他們是需要人。」

  「那你他媽的為什麼要笑個不停?笑得我們心裡都發毛了。」

  「因為你們不知道他們需要的是什麼樣的人。」

  「你這是什麼意思?」

  衣衫襤褸的男人打定主意。「我說,」他說,「在你的傳單上,他們說需要多少人?」

  「需要八百人,但這只是一個小地方需要的人。」

  「橘黃色的傳單?」

  「嗯——是的。」

  「上面還印著那個人的名字吧——說要怎樣怎樣,還要簽勞務合同?」

  爸把手伸進口袋,拿出折好的傳單。「是呀。你是怎麼知道的?」

  「你看啊,」男人說,「這完全說不通。這個傢伙需要八百人。可他印了五千張這玩意兒,說不定有兩萬人都看到了。又說不定有兩三千人就因為這張傳單真的去了。這些心裡著急的人一個個都瘋了。」

  「可這沒有道理呀!」爸大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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