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憤怒的葡萄 | 上頁 下頁
八三


  「你見到發傳單的傢伙就明白了。你會見到他的,或者見到幫他做事的某個人。你會在水溝邊紮營,和你一起紮營的還有另外五十戶人家。然後,他就來了。他會看看你們的帳篷裡面,看你們還有沒有吃的。如果你們什麼東西都沒有了,他就會說:『要找工作嗎?』然後你們就會說:『當然要找了,先生。非常感謝您給我個工作機會。』他就會說:『我可以用你。』你又會說:『我什麼時候開始工作?』他就會告訴你應該去哪兒,什麼時候去,說完,他就走了。他需要的也許是兩百個人,但他會跟五百個人這麼說,這五百人又會告訴別的人。等你到了那個地方,那裡已經有一千個人了。這個傢伙就會說:『我付的工錢是一小時兩毛錢。』也許一半人會走掉。可還是有五百個人留下,因為他們太他媽餓了,就是一分錢不給,只給他們一點餅乾,他們都會願意幹活兒的。唉,這個傢伙會跟他們簽好合同,摘桃子——或是砍棉花。你現在明白了嗎?他能找來的人越多,這些人的肚子越餓,他要付的工錢就越少。他要是能找來有孩子的人,那就更好了,因為——唉,我說過不掃你們的興的。」

  周圍一圈人全都冷冷地看著他。所有人都是正在思索他說的話的眼神。衣衫襤褸的男人變得頗不自在。「我說了不掃你們的興,可現在又在說掃興的話。你們反正是要去的。你們反正是回不了家了。」露臺周圍變得沉寂。汽油燈嘶嘶響著,一圈飛蛾繞著提燈不停地轉啊轉啊。衣衫襤褸的男人繼續緊張地說:「我告訴你們,你們見到招工的人應該怎麼辦。我告訴你們吧。你就問他準備付多少工錢,讓他把那個數寫下來。讓他寫下來。我告訴你們,要是不這樣,肯定會被騙的。」

  坐在椅子上的老闆往前俯身,想把這個衣衫襤褸的髒男人看得更清楚一點。他撓著胸口的灰色胸毛,冷冰冰地說:「你敢說你真不是來搗亂的?你敢說你不是欺騙工人?」

  衣衫襤褸的男人大喊:「我對天發誓我不是!」

  「這種人現在可多了,」老闆說,「到處亂跑,惹是生非。把人都給弄瘋了。亂管閒事。這種人現在可多了。我們到時候要把這些搗亂的人全綁起來,所有這些惹麻煩的人。我們要把他們趕出這個國家。想要工作的人,很好。不想工作的人——那就去他媽的。我們不能讓他惹麻煩。」

  衣衫襤褸的男人打起精神。「我只想跟你們說實話,」他說,「這些事是我花了一年時間才明白的。兩個孩子死了,老婆也死了,我才想明白。我為什麼沒有早點醒悟?為什麼沒人告訴我會是這樣的結局?你們體會得到那種滋味嗎?眼看著兩個小傢伙躺在帳篷裡,肚子鼓得老大,餓得只剩皮包骨,像小狗一樣發著抖,嗚嗚大哭,我急得到處跑,只想找份工作——不指望掙錢,不指望拿工資!」他大叫,「老天爺哪,給我一杯麵粉和一勺豬油就可以了呀!後來驗屍官來了。他說:『這些孩子是犯心臟病死的。』還把這個寫到檔案裡了。全身發抖啊,他們倆,肚子脹得像豬尿泡。」

  一圈人都很安靜,微微張著嘴巴。男人們呼吸急促,細心觀察著。

  衣衫襤褸的男人看了一圈周圍的人,接著轉過身,飛快地走入夜色。黑暗吞沒了他,可他走了很久以後,還能聽見他在公路邊拖遝的腳步聲;一輛汽車從馬路上開過,車燈照亮他,他正沿路蹣跚而行,低著頭,雙手插在黑色外套的口袋裡。

  男人們變得不安。一個人說:「呃——很晚了。得去睡覺了。」

  老闆說:「大概是走投無路了。現在,這條路上走投無路的人太他媽多了。」說完,他也安靜了。他又把椅子往後靠在牆上,用手指頭摸著喉嚨。

  喬德說:「我想去看一下媽,看完我們再開車走吧。」喬德家的男人都離開了。

  爸說:「要是那個傢伙說的都是真的,怎麼辦——」

  傳教士回答:「他說的就是真的,知道嗎,對他來說都是真事,不是他編出來的。」

  「那我們呢?」喬德追問,「我們去了也會是那樣嗎?」

  「我不知道。」凱西說。

  「我也不知道。」爸說。

  他們走到帳篷邊,所謂帳篷,就是搭在繩子上的防水帆布。帳篷裡很黑,靜悄悄的。他們走近時,一個暗灰色的身影在門邊晃動一下,站起來。是媽出來迎接他們了。

  「都睡著了,」她說,「奶奶終於打瞌睡了。」她看到喬德。「你怎麼這麼快就來了?」她焦急地問,「沒有麻煩吧?」

  「車修好了。」喬德說,「等其他人準備好,我們就可以出發了。」

  「感謝老天爺,」媽說,「我等不及要出發了。想到那個到處都是綠油油的地方去。想快點到那兒去。」

  爸清了清嗓子。「有個傢伙剛剛說——」

  喬德抓住爸的胳膊,猛扯一下。「他說的話很好笑,」喬德說,「他說路上有好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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