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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五


  ▼第十七章

  流民的汽車從各條支線馬路爬上橫跨全國的大公路,又沿著流亡的路線開往西部。白天,它們像小蟲子急匆匆向西走;而夜色籠罩時,它們又會像一群小蟲,聚集在有屋棚和水源的地方。因為他們孤獨又迷惑,因為他們都來自充滿悲傷、憂愁和挫敗的地方,又因為他們都要去一個神秘的新地方,所以,流民聚到了一起。他們一起聊天;他們分享彼此的生活,分享各自的食物,還有對新家鄉的憧憬。於是,一開始可能只有一家人在某處泉眼邊紮了營,接著,另一家人因為也需要泉水和陪伴來紮營,而第三家人則因為已有兩家人先在這裡拓了荒並且發現這裡還不錯,也住過來。等到太陽落山,這裡說不定已聚集了二十戶人家和二十輛汽車。

  到了傍晚,奇怪的事情發生了:二十家人成了一家人,他們的孩子成了所有人的孩子。失去的家園成了所有人共同的損失,西部的黃金時代成了同一個夢想。一個孩子生病可能會讓二十戶人家的一百個人都心生絕望;某個帳篷裡新生命的誕生則會讓一百個人都徹夜不眠,肅然起敬地安靜守候,並在清早為新生兒欣喜歡呼。前一天晚上還恐慌得不知所措的一家人,也許會翻箱倒櫃,為新降生的孩子找一件禮物。到了傍晚大家圍坐火邊時,二十家人便成了一家人。他們成了這宿營地的一個組成部分,成了這暮色和夜晚的一個組成部分。有人拿出包在毯子裡的吉他,調好弦——大家一起在夜幕中唱起歌。這是屬於大家的歌。男人唱起歌詞,女人哼著旋律。

  每天晚上,他們創造出一個配備齊全的世界——有人成了朋友,有人發現他們共同的仇敵;這個世界什麼都有,有自吹自擂者,有膽小怯懦者,有安靜不語者,有謙恭溫順者,也有善良仁慈者。每天晚上,足以創造一個世界的各種人際關係都建立起來;而每天早上,這個世界又像馬戲團一樣被拆散。

  一開始,各家人在創建和拆散這樣的世界時都很膽怯,可漸漸地,創建這個世界成了他們的專長。隨後,領導者出現了,法規制定了,再接下來,各種準則也產生了。這些世界向西移動,變得越來越完整、越來越齊全,因為締造者在創建它們時越來越有經驗了。

  各家人明白了哪些權利是必須尊重的——比如,帳篷裡的隱私權;把過去隱藏在心底的權利;說話與聆聽的權利;拒絕幫助或接受幫助的權利;提供幫助或不願提供幫助的權利;男孩們追求女孩和女孩們接受追求的權利;饑餓的人填飽肚子的權利;孕婦和病人超越其他一切權利的優先權利。

  沒有任何人告訴他們,但各家人也明白哪些權利是畸形的,是必須扼制的,比如:打擾他人隱私的權利;整個營地的人都睡覺了還大吵大鬧的權利;引誘或強姦的權利;通姦、偷竊或殺人的權利。這些權利被扼制,因為它們哪怕只存在一個晚上,這些小小的世界也將蕩然無存。

  這些小小的世界向西遷移,儘管沒有人告訴這些家庭,但種種規則都成了律法。在露營地附近大小便是非法的;以任何方式弄髒飲用水源是非法的;在餓肚子的人面前吃豐盛的美食也是非法的,除非邀請那人分享美食。

  有了律法,便有了懲罰——懲罰只有兩種,要麼是迅速而致命的決鬥,要麼是排斥與驅逐;驅逐是最可怕的。如果有人違反律法,他失去的將是名譽與顏面,他在任何一個世界,無論是在哪兒創建的世界,都將再無立足之地。

  在這些世界裡,社交規則變得固定且嚴格,因此,當人向你說「早上好」時,你也必須說早上好;當一個男人留在一個女人身邊,把她的孩子視如己出並保護他們時,那這個女人也會心甘情願陪伴他;可男人不能一天晚上找一個女人,第二天又換一個,因為這樣就將危及這個小小的世界。

  各家人向西推進,創建世界的技能日臻完善。於是,人們在他們的世界中獲得安全感。這些規則如此嚴格,按規矩行事的家庭知道,他們在這些規則下是安全的。

  在這些世界裡,管理機制發展起來,有領導,也有元老。睿智的人將會發現他的智慧在每一處營地都能派上用場;而愚蠢的人將會發現他的愚笨並不會隨著他所在世界的改變而改變。在這些夜晚,某種形式的保險體制也發展起來。有食物的人喂飽了饑腸轆轆的人,那麼他自己也將不會挨餓。嬰兒死去後,他的家人會在門簾外發現一堆銀幣,因為這個孩子不曾擁有過生命中其他的東西,所以必須得到好好的安葬。年邁故去的人可能會被留在荒墓地裡,但孩子不行。

  創建一個這樣的世界,還需要一些特定的物質條件——水源、河岸、小溪、泉眼,又或是一個沒有上鎖的水龍頭。還需要足夠大的平地支起帳篷,需要一小叢灌木或森林來拾柴生火。如果不遠的地方有個垃圾堆,那就更好了,因為總能在垃圾堆裡找到各種設備——比如爐子蓋、可以用來給篝火擋風的被撞扁的擋泥板,還有可以用來煮菜吃飯的罐子。

  傍晚,這些世界建立起來。人們從公路上走進來,用帳篷、心靈和頭腦創造出小小的世界。

  早上,人們拆掉帳篷,卷起帆布,將撐杆綁在汽車的腳踏板邊上,將床鋪放回車上原來的位置,將鍋盆碗盞也收拾好。這些家庭不斷西行,在傍晚建起一個家又在晨光中將它拆掉的技術越來越純熟;卷起來的帳篷布總是被放在同一個地方,做飯的鍋盆也總是會被清點數量後放入箱子。汽車向西移動,家裡的每一位成員都找到自己適合的位置,並適應自己的職責;每一位成員,無論老少,在車上都有自己的座位;在那些炎熱而令人疲倦的傍晚,汽車停到宿營的地方時,每位成員都會承擔起自己的責任,無須旁人指示便開始履行責任——孩子們去撿木柴、接水;男人們支起帳篷,把床鋪從車上拿下來;女人們做晚餐,照看並喂飽全家人。不需要任何指令,這一切就都完成了。這些家庭原本是一個個獨立的單元,相互之間的界限在白天是各自的房屋,在晚上則是各自的農田,可到了這時,他們的界限發生了改變。在漫長、炙熱的白天,他們靜悄悄地坐在車裡,緩慢向西前行;而到了晚上,他們便與相遇的任何一支隊伍融合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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