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憤怒的葡萄 | 上頁 下頁
八七


  女孩們則羞澀地相互吹噓自己是多麼受歡迎、日後要嫁個怎樣的如意郎君。女人們在篝火邊忙活,急匆匆地準備食物好填飽全家人的肚子——錢夠多,就有豬肉吃,豬肉、土豆加洋蔥。荷蘭式烤爐裡烤出來的餅乾或玉米麵包,還要澆上很多肉鹵。肋條、排骨,再加一罐煮的茶,又黑又苦。錢不夠多,那就吃炸麵團蘸醬,炸好的麵團酥脆金黃,上面澆滿醬汁。

  那些非常有錢或非常不會盤算的家庭吃的是豆子罐頭、桃子罐頭、包裝好的麵包和從糕點店買來的蛋糕;可他們都躲在自己的帳篷裡偷偷吃,因為公開吃這麼精緻的食物不太好。儘管如此,吃炸麵團的孩子還是聞到了煮豆子的香氣,並因此悶悶不樂。

  晚餐吃完,盤子都洗乾淨擦乾淨了,夜色籠罩大地,男人們都蹲下來聊天。

  他們聊起被拋在身後的土地。不知道地會變成什麼樣子,他們說,鄉下都毀了。

  可地還會再肥沃起來,只是我們不在那兒了。

  也許,他們心想,也許是因為我們犯下了某種罪孽,只是自己不知道。

  有人跟我說過,政府的人說,那地裡的溝會把你吞了。政府的人。他說,沿直線耕田,田裡會有溝。在地塊裡沿十字線耕地,就不會有溝。我從來沒機會試一試。新來的大傢伙並沒有沿十字線耕地。拖拉機沿著四英里長的直線耕地,就是碰到耶穌基督本人,也不停下來不拐彎的。

  他們溫柔地說起各自的家:風車下面有一間小小的冷藏室。以前我們把牛奶放那裡面,讓它變成奶酪,還把西瓜也放在裡面。天氣熱得要死的中午,我們就到那裡面去,真涼快啊,要多涼快有多涼快。在裡面切個西瓜,涼得你嘴巴痛,太涼了。水箱的外面直滴水。

  他們說起各自的傷心事:有個弟弟叫查理,頭髮跟玉米須一樣黃,都已經長成大人了。手風琴也拉得好。有一天,他用耙耙地,清理田埂。哎喲,一條響尾蛇吱吱躥出來,馬嚇了一大跳,往前一沖,耙子從查理身上壓過去,尖尖的頭戳進他的肚子腸子,把他的臉都刮下來了——哎呀我的老天爺啊!

  他們說起未來:不知道那邊是什麼樣子?

  嗯,畫上看起來挺好看的。我看過一張,那裡天氣很熱,景色很漂亮,有胡桃樹和野莓樹;樹的後面不遠,就是從騾子背到騾子屁股那麼點距離,還有高高的大山,山上有積雪。真是漂亮。

  我們要是能找到工作,就一切都好了。那邊的冬天一點都不冷。孩子們不會在去上學的路上被凍僵了。我得認真看著我們家的孩子,不能再缺課了。我是認字,可總不像習慣讀書的人那樣喜歡看書。

  這時,也許會有個男人拿出吉他,走到帳篷前面。他坐在箱子上,開始彈吉他,營地裡的每個人都慢慢朝他走去,慢慢被他吸引過去。很多男人都會彈出和絃,可這個人也許還會撥片。接著,你就聽到那深沉的和絃叮咚,叮咚,音符如同輕輕的腳步,在弦上奔跑。結實有力的手指在擋板上前進。男人彈奏著,人們緩緩向他靠攏,最後,人群圍成一個完整又緊密的小圈子,他便唱起《一毛錢的棉花和四毛錢的肉》。一圈人輕聲合唱。唱完,他又唱《姑娘們,為什麼要剪短你們的發?》,一圈人也跟著唱。唱完,他悲慟地唱起《我要離開老得克薩斯》,這首奇怪的歌在西班牙人來美洲之前就有了,只是那時的歌詞是印第安語。

  此時,人群融合成一個整體,在黑暗中,人們的眼神都是內斂的,思想活躍在另一個時代,他們的悲傷如休憩、如睡眠。他唱起《麥克萊斯特藍調》,接著,考慮到年紀大的老人,他唱起《耶穌喚我到他身旁》。孩子們在歌聲中昏昏欲睡,走進帳篷去睡覺,歌聲傳到他們的夢中。

  過了一會兒,彈吉他的男人站起來,扯了個哈欠。晚安了,老鄉們,他說。

  大家也都喃喃說道,你也晚安。

  每個人都希望自己會彈吉他,因為這真的是一件很優雅的事。

  大家走向各自的床鋪,營地安靜下來。貓頭鷹從頭頂飛過,土狼在遠處窸窸窣窣,臭鼬跑進營地,尋找食物的殘渣——這些臭鼬大搖大擺、神氣活現,什麼都不怕。

  夜晚過去,黎明的第一縷曙光來臨時,女人們便走出帳篷,點燃篝火,煮上咖啡。接著,男人們也走出來,在晨曦中輕聲說話。

  你們穿過科羅拉多河後,就到了沙漠,是他們說的。得小心沙漠。千萬別耽擱了行程。多帶些水,以防車子拋錨耽擱了。

  我準備晚上開車過沙漠。

  我也是。白天走會熱死的。

  各家人迅速吃完飯,把盤子洗乾淨擦乾淨。把帳篷拆下來。大家都著急出發。等到太陽升起時,整個宿營地已經空了,只剩下他們丟下的一點垃圾。這裡已準備好在一個新的夜晚迎接一個新的世界。

  公路上,流民的車輛像蟲子一樣爬著,狹窄的水泥路面一英里一英里地向前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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