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憤怒的葡萄 | 上頁 下頁
八九


  喬德說:「我要到那邊洗個澡。我要洗個澡——睡覺前一定要洗個澡。我們剛才把奶奶安頓在帳篷裡了,她現在怎麼樣了?」

  「不知道,」爸說,「好像叫不醒。」他把頭朝帳篷的方向擺了擺。帆布下傳來哭哭啼啼、胡言亂語的聲音。媽連忙走進去。

  「她醒了,沒事了,」諾亞說,「她好像一整晚都在卡車上呱呱亂叫。她真的瘋了。」

  喬德說:「才不是呢!她是太累了。她要是還不趕快休息,就撐不下去了。她就是太累了。有人跟我一起去嗎?我要洗個澡,我還要在樹蔭下睡覺——睡它整整一天。」他走了,其他男人都跟著他。他們在柳樹林裡脫掉衣服,走到河水中,坐了下來。他們坐了很久很久,把腳後跟踩進河底的泥沙,穩住身體,只把腦袋露在水面以上。

  「哎呀天哪,太舒服了!」艾爾說。他從河底抓起一把沙,往身上搓起來。他們待在水裡,看著尼德爾斯尖尖的山峰和亞利桑那州白白的石山。

  「我們就是穿過那些高山,才走到這裡的。」爸若有所思地說。

  約翰伯伯把頭埋進水裡。「嗯,我們走到了這裡。這裡就是加利福尼亞,看上去也沒有那麼繁華嘛。」

  「還得穿過沙漠呢,」喬德說,「我聽說沙漠可恐怖了。」

  諾亞問:「今天晚上過嗎?」

  「你覺得呢,爸?」喬德問。

  「唉,我也不知道。休息一會兒對大家都好,尤其是奶奶。可從另一方面說,我又想早點兒穿過沙漠,儘快找到工作。我們大概只剩四十塊錢了。等我們都有工作、都能賺錢了,我就安心了。」

  大家坐在河裡,感受著水流的衝擊。傳教士把雙臂和雙手放在水面上,任其漂浮。每個人的身體在脖子以下和手腕以上都是白色的,雙手、臉龐和鎖骨處的V字區域則被曬得黝黑。他們用河沙搓著身體。

  諾亞懶洋洋地說:「真想就這樣待在這兒呀。真想一直待在這兒。永遠不挨餓,也永遠沒有悲傷。這輩子都待在水裡,懶得就跟泥坑裡的母豬一樣。」

  喬德看著河對面崎嶇的山峰和河水下游的尼德爾斯。「從沒見過這麼陡的山。這裡就是個死亡荒地。這裡就是一個國家的脊樑。不知道我們到底能不能找到那麼一個所有人都不用拼死拼活過日子的地方。我看過一張圖片,上面是綠油油的平地,還有媽說的那種小房子,白色的。媽真是一心想要棟白色的小房子啊。我開始想,是不是壓根兒就沒有這樣的地方。我只在圖片上見過那樣的地方。」

  爸說:「等我們到了加利福尼亞再說吧。你會看到漂亮的田野的。」

  「哎喲,爸!這裡就是加利福尼亞呀。」

  兩個穿牛仔褲和汗濕的藍襯衫的男人從柳樹林穿過來,看著河水裡裸體的男人。他們大喊:「能游泳嗎?」

  「不知道,」喬德說,「我們沒游泳。不過,就坐在這裡也很舒服。」

  「我們能一起坐坐嗎?」

  「這河又不是我們的。我們給你們騰個地方。」

  兩人脫掉褲子,剝去襯衫,赤腳蹚進河水。他們膝蓋以下的腿上全是塵土,兩隻腳被汗水泡得又白又軟。他們慵懶地坐進水裡,無精打采地洗著側腰。被陽光炙烤的這兩人是父子,他們在河水中嘟囔著,呻吟著。

  爸禮貌地問:「你們是要去西邊嗎?」

  「不是。我們是從西邊來的。打算回家。我們在那邊過不下去了。」

  「你們老家在哪兒?」喬德問。

  「潘漢德爾,潘帕附近。」

  爸問:「你們在老家能過下去嗎?」

  「不能。可至少能和認識的老鄉一起餓死。不會和恨我們的人一起挨餓。」

  爸說:「知道嗎,你是第二個這麼說的人了。他們幹嗎要恨你們呢?」

  「不知道。」男人說。他用雙手捧起滿滿一捧水,洗了洗臉,用鼻子吸水,又用嘴巴吹出水泡。污水從他的頭髮裡流出來,順著脖子淌。

  「能不能麻煩你再說一點兒。」爸說。

  「我也想聽。」喬德補充道,「為什麼西邊的那些人要恨你們?」

  男人目光犀利地看著喬德。「你們也是去西邊嗎?」

  「這不正趕路呢。」

  「你們從來沒去過加利福尼亞吧?」

  「沒有,我們從來沒去過。」

  「哦,那就別聽我的了。自己去親眼看看吧。」

  「好,」喬德說,「可是人都想知道他將面臨的會是什麼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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