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憤怒的葡萄 | 上頁 下頁 |
| 九三 |
|
|
|
媽說:「我心裡好慌,感覺有什麼事要來了。」 高亢的吼聲變成歇斯底里的尖叫,像是鬣狗含混不清的嘶吼,跺腳的嘭嘭聲也更響了。接著,那聲音分散開,整齊的吟唱變成如泣如訴、呼嚕呼嚕的小聲哀號,還有拍打肉體的聲音和以腳跺地的聲音;哭泣變成圍著食物的一窩狗崽的細細哀鳴。 羅莎夏緊張地輕聲抽泣。奶奶把蓋在腿上的窗簾布蹬掉,露出骨節分明的兩條腿,這兩條腿像兩根灰色的柴棍。奶奶跟著遠處的哀鳴聲嗚咽起來。媽把被奶奶踢掉的窗簾布又拉回去。就在這時,奶奶深深歎了口氣,呼吸變得均勻而輕鬆,緊閉的雙眼也停止顫動。她睡熟了,半張著嘴巴打呼嚕。遠處傳來的哀號越來越輕,越來越輕,最後完全消失不見。 羅莎夏眼淚汪汪地看著媽,眼神空洞。「他們做了件好事,」羅莎夏說,「對奶奶有用。她睡著了。」 媽低下頭,有些慚愧。「我也許不該那樣對這些好人。奶奶睡著了。」 「你要不去問問傳教士,你這樣做算不算犯下了罪過?」羅莎夏問。 「我會問的——可他是個怪人。也許就是因為他,我才會不讓那些人到這兒來。那個傳教士,總是讓人不去想別人做的到底對不對。」媽看著自己的雙手,接著說道,「羅莎夏,我們也該睡覺了。我們今晚要是又要趕路,那就要睡一覺。」她在床墊邊的地上躺下,舒展四肢。 羅莎夏問:「還給奶奶扇風嗎?」 「她都睡著了。你躺下休息吧。」 「不知道康尼去哪兒了,」羅莎夏抱怨,「我都好久沒看見他了。」 媽說:「噓!休息一會兒吧。」 「媽,康尼準備夜間進修,要幹一番事業。」 「知道了知道了。你跟我說過了。休息一會兒吧。」 羅莎夏躺到床墊邊緣,睡在奶奶身邊。「康尼有個新計劃。他一直在想事情呢。他把電子方面的東西都學會了,就要自己開個商店,然後——你猜我們要做什麼?」 「做什麼?」 「賣冰——要多少冰就有多少冰。買一個冰箱。裝滿冰。你要是有了冰,東西就不會壞了。」 「康尼一直在想事情。」媽咯咯笑著,「現在你就休息一會兒吧。」 羅莎夏閉上眼睛。媽翻過身,仰面朝天躺著,雙手交疊枕在腦後。她聽著奶奶的呼吸,聽著女兒的呼吸。她騰出一隻手,趕走停在額頭上的蒼蠅。在刺眼的炙熱陽光下,帳篷裡靜悄悄的,只有熱騰騰的草地上還有蟋蟀的動靜和蒼蠅的嗡嗡聲——但跟寂靜無聲差不多了。媽深深歎了口氣,扯了個哈欠,閉上眼睛。半睡半醒中,她聽到腳步聲走近,一個男人的聲音把她驚醒了。 「誰在裡面?」 媽迅速坐起來。一個棕臉男人彎著腰,朝帳篷裡查看。他穿著靴子、卡其褲和帶肩章的卡其襯衫。帶斜挎帶的武裝皮帶上掛著手槍套,襯衫左前胸別著一枚大大的銀色五角星,軟塌塌的軍帽扣在腦袋後面。他用手拍著防水帆布,繃得緊緊的帆布像鼓面一樣震動著。 「誰在裡面?」他又問。 媽問:「你要幹什麼,先生?」 「你覺得我要幹什麼?我想知道誰在裡面。」 「哦,裡面就我們三個人。我和奶奶和我女兒。」「你們家的男人呢?」 「哦,他們都去洗澡了。我們開了一整晚的車。」「你們從哪兒來的?」 「俄克拉荷馬州的薩利索旁邊。」 「哦,你們不能住在這兒。」 「我們打算今天晚上就出發,開車過沙漠,先生。」 「哦,那最好。如果你們明天這時候還在這裡,我就要把你們都關起來。我們不准任何人住在這裡。」 媽氣得臉都黑了。她慢慢站起身,彎腰走到放炊具的箱子前,挑出一隻鐵鍋。「先生,」她說,「你是戴著徽章,還有手槍。可在我們那兒,找人問話的時候,也得客氣點兒。」她拿著鐵鍋朝他走去。他從槍套裡拔出手槍。「來啊,」媽說,「來嚇唬我這個女人家啊。幸好我們家的男人都不在這兒。要不然他們能把你撕碎。在我們那兒,你說話可得當心點兒。」 男人往後退兩步。「哼,可你現在不是在你們老家。你這是在加利福尼亞,我們不准你們這些俄克佬留下來。」 媽不再步步逼近。她露出疑惑的表情。「俄克佬?」她輕聲重複著,「俄克佬。」 「就是,俄克佬!我明天回來時,你們如果還在這兒,我就要把你們都關起來。」他轉過身,走到下一個帳篷,拍著帆布。「誰在裡面?」他說。 媽慢慢走回到帆布下面,把鐵鍋放進箱子,慢慢坐下來。羅莎夏偷偷觀察著她。看到媽不停抽搐的臉,羅莎夏閉上眼睛,假裝還在睡覺。 *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