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憤怒的葡萄 | 上頁 下頁 |
| 九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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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太陽西斜,可熱氣似乎並未減弱。喬德在柳樹下醒來,口渴難耐,全身都汗濕了,腦袋也因為沒有休息好而隱隱作痛。他掙扎著站起來,朝河邊走去。他脫掉衣服,蹚水走進河裡。水剛一沒過他的身體,乾渴的感覺就消失了。他往後躺在淺水裡,讓身體漂浮在水面。他用手肘撐著河底的泥沙,好讓身體不至於漂走。他看著露出水面的腳趾頭。 一個皮膚蒼白、骨瘦如柴的男孩像小動物般穿過蘆葦叢,也脫掉衣服。他像麝鼠一樣扭進河水,又像麝鼠一樣遊動起來,只把眼睛和鼻子留在水面以上。突然,他看到喬德的腦袋,看到喬德正盯著自己。他停止遊戲,坐起來。 喬德說:「你好。」 「你好!」 「你像只麝鼠。」 「哎呀,是的。」他慢慢朝岸邊挪動。他的舉止很隨意,接著,他躍出水面,雙臂一揮,抱起衣服,消失在柳樹林中。 喬德無聲地笑了。就在這時,他聽到有人在尖聲喊他的名字。「湯姆,喂,湯姆!」他在水裡坐起來,從牙縫裡吹出個口哨,刺耳的口哨聲以婉轉的回旋收尾。柳樹葉動了動,露西站在樹邊看他。 「媽找你,」她說,「媽讓你馬上去。」 「好的。」他站起身,蹚著河水走到岸邊。露西頗感興趣地用驚奇的目光打量著他赤裸的身體。 喬德看到她目光的方向,說:「你先去,你這小鬼!」露西跑起來。喬德聽到她一邊跑,一邊興奮地喊溫菲德。他把滾燙的衣服穿到濕漉漉的冰涼身體上,慢慢穿過柳樹林,朝帳篷走去。 媽用幹的柳樹枝生起一堆火,燒著一鍋水。她看到喬德時,表情立刻輕鬆了。 「怎麼了,媽?」他問。 「我有點害怕,」她說,「剛剛有個警察來這兒了。他說我們不能留在這兒。我怕他去找你說什麼。我怕他找你說話時你會打他。」 喬德說:「我為什麼要打警察?」 媽微微一笑。「呃……因為他說話很難聽——我自己都差點兒打他了。」 喬德抓住她的胳膊,任性又隨意地搖著,哈哈大笑。他坐到地上,還在哈哈大笑。「我的天哪,媽,你以前一直很溫柔和藹的。你現在是怎麼了?」 她的表情很嚴肅。「我也不知道,湯姆。」 「上次,你拿著千斤頂的手柄把我們都嚇壞了,現在,你又想打警察。」他溫柔地笑著,伸出手,輕輕拍著媽的赤腳。「真是個厲害的老太婆呀。」他說。 「湯姆。」 「什麼事?」 她猶豫很久。「湯姆,這個警察——他叫我們——俄克佬。他說:『我們不准你們這些該死的俄克佬留下來。』」 喬德打量著媽,手還輕輕放在她的赤腳上。「有人告訴我們了,」他說,「他告訴我們,他們會這麼喊我們。」他又沉思片刻,「媽,你覺得我是個壞人嗎?我應該被關起來嗎——像上次那樣?」 「才不是呢,」她說,「你已經被判過一次了——不應該再被關起來。你為什麼這麼問?」 「嗯,我也不知道。我就是想教訓教訓那警察。」 媽開心地笑了。「我也許是該讓你教訓教訓他,因為我自己也差點兒就拿鐵鍋打他了。」 「媽,他為什麼說我們不能留在這裡?」 「他就說他們不想該死的俄克佬留下來。他說,我們明天如果還在這兒,他就要把我們都關起來。」 「可我們從來沒被警察攆過呀。」 「我跟他說了,」媽說,「他說我們現在不是在自己的老家了。我們現在在加利福尼亞,是他們想幹什麼就幹什麼。」 喬德不安地說:「媽,我有件事要告訴你。諾亞——他沿著河走了。他不跟我們一起了。」 媽過了半天才明白。「為什麼?」她輕聲問。 「我也不知道。他說他必須這樣。他說他必須留下來。他叫我來告訴你。」 「他怎麼吃飯呢?」媽追問。 「我不知道。他說他會抓魚。」 媽沉默良久。「這個家要散了,」她說,「我也不知道。我好像都沒法兒再想了。我就是沒法兒想了。事情太多了。」 喬德怯怯地說:「他會沒事的,媽。他是個好笑的傢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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