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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五


  媽呆呆地把目光轉向河水。「我就是沒法兒再想了。」

  喬德順著一排帳篷望去。他看到露西和溫菲德站在一頂帳篷前面,端莊有禮地和裡面的人說話。露西兩隻手絞著裙子,溫菲德用腳趾頭在地上戳出一個洞。喬德大喊:「喂,露西!」露西抬起頭,看見了他,朝他小步跑來,溫菲德跟在她後面。她跑到以後,喬德說:「你去把家裡人都叫來。他們在柳樹底下睡覺。把他們都叫來。還有你,溫菲德。你去跟威爾森先生和太太說我們馬上出發。」兩個孩子轉過身,飛也似的跑掉了。

  喬德問:「媽,奶奶現在怎麼樣了?」

  「哦,她今天睡了一覺。可能好點兒了。現在還在睡呢。」

  「很好。我們還有多少豬肉?」

  「沒有多少了。還有四分之一桶吧。」

  「好,我們得把其他桶子全部裝滿水,帶著水出發。」他們聽到露西朝柳樹下的男人大喊的尖利叫聲。

  媽把柳樹枝推進火堆,黑色鐵鍋下面的火苗劈裡啪啦地燒旺了。她說:「我向上帝祈禱,求上帝保佑我們能好好休息。求耶穌保佑我們找到一個好地方躺一躺。」

  太陽朝西邊炙熱而崎嶇的群山慢慢沉下去。火苗上,鍋裡的水在咕嚕咕嚕沸騰。媽走到帳篷帆布裡,用圍裙兜了滿滿一兜土豆出來。她把土豆倒進沸騰的開水。「我向上帝祈禱,求上帝保佑我們能洗幾件衣服。我們從來沒像現在這麼髒過。土豆洗都不洗就下鍋煮了。這是為什麼?好像是有人把我們的魂勾走了。」

  男人們從柳樹林結隊走來,他們的眼裡滿是睡意,臉龐因為午睡變得通紅而浮腫。

  爸問:「怎麼了?」

  「我們得走了,」喬德說,「警察說我們得走了。最好早點穿過沙漠。早點出發,說不定一下就開過去了。我們還要走將近三百英里路呢。」

  爸說:「我還以為能多休息一會兒。」

  「唉,不能休息了,我們必須走了。爸,」喬德說,「諾亞不和我們一起了。他沿著河往下游走了。」

  「不走了?他媽的,他是怎麼回事?」可爸很快發現自己講錯了,便住了嘴。「是我的錯,」他痛苦地說,「那個孩子都是我的錯。」

  「才不是。」

  「我再也不想說起這件事了,」爸說,「我不能——是我的錯。」

  「好吧,我們得走了。」喬德說。

  威爾森走來道別。「我們走不了了,老鄉,」他說,「賽麗病了。她必須休息。她是不能活著走過這沙漠了。」

  聽了他的話,大家都沉默了。過了一會兒,喬德說:「警察說我們明天如果還在這兒,他就把我們都抓起來。」

  威爾森搖搖頭,眼神呆滯、充滿焦慮,黝黑的皮膚變得蒼白。「那也只好由他了。反正賽麗走不了了。如果他們要把我們關進監獄,唉,那就關吧。她必須休息休息,才能恢復一點。」

  爸說:「我們也許應該等一等,和你們一起出發。」

  「別,」威爾森說,「你們一直對我們很好。你們都很善良,可你們不能留在這兒了。你們必須走,早點去找工作。我們可不能耽擱你們。」

  爸激動地說:「可你們什麼都沒有了。」

  威爾森微微一笑。「你們捎上我們的時候,我們也什麼都沒有呀。這不關你們的事。別讓我生氣了。你們必須走,要不然我真要急死了。」

  媽把爸叫到帆布帳篷裡,輕聲跟他說著什麼。

  威爾森轉身對凱西說:「賽麗希望你能去見見她。」

  「好的。」傳教士說。他走近威爾森家小小的灰色帳篷,把門簾撥到一邊,跨進去。裡面又暗又熱。地上放著床墊,四處散落著各種東西,都還在早上把它們從車上卸下去的地方。賽麗躺在床墊上,眼睛又大又亮。凱西站著,低頭望著她。凱西低下大大的腦袋,脖子兩側結實的肌肉繃得很緊。他摘下帽子,拿在手裡。

  她說:「我男人跟你說了,我們走不成吧?」

  「他是這麼說的。」

  她用低沉動聽的聲音繼續說:「我也希望我們能走。我知道我是不能活著走出沙漠了,可他能走啊。但是他不肯走。他什麼都不知道。他以為我的病能好。他什麼都不知道。」

  「他說他不走了。」

  「我知道,」她說,「他太固執了。我請你來,是想做禱告。」

  「我不是傳教士了,」他輕聲說,「我的禱告沒有用。」

  她舔了舔嘴唇。「那個老人死的時候,我也在場。你那時候做了禱告。」

  「那不是禱告。」

  「那就是禱告。」她說。

  「那不是傳教士的禱告。」

  「那是很好的禱告。我求你也為我做一次。」

  「我不知道要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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