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憤怒的葡萄 | 上頁 下頁
九六


  她閉上眼睛,隨即睜開。「那你就在心裡悄悄說一說吧。不用說什麼話。這樣就好了。」

  「我心裡沒有上帝。」他說。

  「你心裡有上帝。就算你不知道他長什麼樣子,也沒有關係。」傳教士低下頭。賽麗憂心忡忡地看著他。他再次抬起頭來時,賽麗如釋重負。「這就很好,」她說,「這就是我想要的。有個人在身邊——做做禱告。」

  他搖著頭,像是想讓自己清醒。「我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他說。

  她回答:「不——你知道,是不是?」

  「我知道,」他說,「我都知道,可不明白。你休息幾天也許就能出發了。」

  她慢慢搖頭。「我全身上下都痛。我明白這是怎麼回事,可不會告訴他,要不然他會傷心死的。反正告訴了他,他也不知道怎麼辦。也許到了晚上,他睡著以後——醒來時發現,就不會那麼傷心了。」

  「你希望我留下來陪你嗎?我可以不跟他們一起走。」

  「不用,」她說,「不用。我小時候,喜歡唱歌。周圍的人都說我唱得跟珍妮·林德①一樣好。還有人專門來聽我唱呢。那時候——他們站著,我就唱著,哎呀,我跟他們好像是一體的,你不知道那是什麼感覺。我很感激。沒有多少人能感覺到那種充實、親密,他們就那樣站在那裡,我就唱著歌。我以前總以為自己會去歌劇院唱歌,可我從來沒去過歌劇院。我還是高興。我和他們之間沒有任何隔閡。還有——我希望能再次感覺到那種親密,所以才讓你幫我做禱告。唱歌和禱告,是一樣的,一模一樣。你要是能聽到我唱歌就好了。」

  ﹛①珍妮·林德(Jenny Lind,1820—1887),瑞典著名女高音歌手,1850年至1852年在美國巡迴演出,大獲成功。﹜

  傳教士低頭看著賽麗,看著賽麗的雙眼。「再見了。」傳教士說。

  賽麗緩緩搖頭,緊緊閉上嘴巴。傳教士走出昏暗的帳篷,走到刺眼的陽光下。

  男人們正把行李裝上卡車,約翰伯伯在車頂,其他人把東西往上遞給他,他小心地把東西放好、碼平。媽把四分之一桶醃豬肉全部倒進鍋裡,喬德和艾爾把兩個木桶拿到河邊洗乾淨,然後把它們綁在腳踏板上,用水桶提來河水,裝滿木桶,再用帆布紮住桶口,免得水濺出來。最後,只剩下帳篷帆布和奶奶的床墊還沒有裝上車。

  喬德說:「我們帶了這麼多東西,這輛古董車會燒壞的。我們要多帶點水。」

  媽把煮土豆分發給大家,又從帳篷裡拿出半袋土豆,放進煮豬肉的鍋。全家人站著吃東西,跳著腳,把滾燙的土豆在兩手間來回倒騰,直到它變涼。

  媽走到威爾森家的帳篷,待了十分鐘,然後靜悄悄地走出來。「是時候出發了。」她說。

  男人們都走到帆布下面。奶奶還在睡覺,嘴巴大張著。他們把整個床墊輕輕抬起來,傳遞著舉到卡車頂上。奶奶在睡夢中縮起骨瘦如柴的兩條腿,皺了皺眉頭,並沒有醒來。

  約翰伯伯和爸把帆布綁在橫樑木上,在卡車頂支起小小的帳篷,再把帆布緊緊綁在車身側面的欄杆上。他們準備好了。爸拿出錢包,掏出兩張皺巴巴的鈔票。他走到威爾森身邊,把鈔票遞過去。「我們希望你們能收下,還有——」他指著豬肉和土豆——「還有那個。」

  威爾森耷拉的腦袋猛烈搖晃。「我不能收,」他說,「你們自己也沒剩多少了。」

  「路上需要的都夠了,」爸說,「我們又不是把所有的錢都留給你們。我們反正馬上就會有工作了。」

  「我不會收的,」威爾森說,「你們如果堅持讓我收,我就生氣了。」

  媽從爸手裡拿過兩張鈔票,把它們整整齊齊地折好,放在地上,再把煮豬肉的鍋壓在鈔票上面。「反正我就放在這兒了,」媽說,「你要是不拿,別人就會拿走。」威爾森仍然垂著頭,轉過身,走到自家帳篷;他走進帳篷,放下門簾。

  全家人等了一會兒。「我們得走了,」喬德說,「我敢說,現在快四點了。」

  全家人爬上卡車,媽在最上面,陪著奶奶。喬德、艾爾和爸坐在座位上,溫菲德坐在爸的膝頭。康尼和羅莎夏在駕駛座後面弄了個小窩。傳教士、約翰伯伯和露西坐在亂七八糟的行李中。

  爸大喊:「再見了,威爾森先生,威爾森太太。」帳篷裡沒有應答。喬德發動引擎,卡車笨拙地開走了。他們爬上崎嶇的山路,朝尼德爾斯和公路進發。媽回頭看了一眼。威爾森站在帳篷前面,目送他們離開。他手上拿著帽子,陽光照著他的整張臉。媽朝他揮手,可他並沒有反應。

  在顛簸的道路上,喬德一直將車速保持在二擋,以保護彈簧。到了尼德爾斯,他將車開到服務站,檢查破舊的輪胎有沒有漏氣,又檢查了綁在車後面的備胎。他把油箱加滿油,又買了兩罐五加侖的汽油和一罐兩加侖的機油。他把水箱加滿水,要來一張地圖,研究起來。

  服務站的男孩穿著白色制服,顯得非常緊張,在他們把錢付清之後才松了一口氣。他說:「你們還真有膽量。」

  喬德把視線從地圖上抬起來。「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哦,你們敢開這麼一輛破車過沙漠。」

  「你以前穿過沙漠嗎?」

  「當然了,穿過很多次,可從來沒坐過這樣的破車穿越沙漠。」

  喬德說:「我們的車要是壞了,路上說不定會有人幫忙的。」

  「哦,也許吧。可大家都害怕在晚上停車。我最怕。我可沒有那個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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