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憤怒的葡萄 | 上頁 下頁 |
| 九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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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尼挪開一點點。「哦,我要馬上開始夜間進修。」他說。羅莎夏深深歎了口氣。「要找本有那個廣告的書,把上面的優惠券剪下來,一去就找。」 「你覺得,要過多久?」羅莎夏問。 「什麼要過多久?」 「要過多久你才能賺到大錢,我們才可以買冰?」 「那可說不準,」他自命不凡地說,「還真說不準。聖誕節之前應該學好了吧。」 「等你學完了,我們就可以買冰和其他的東西了。」 他咯咯笑了。「這裡現在很熱,」他說,「等到了聖誕節,你還要冰做什麼?」 她也咯咯笑了。「是啊。可我就是什麼時候都喜歡冰。喂,別這樣。你會把我搞瘋的!」 黃昏變成黑夜,溫柔的夜空中,沙漠中的繁星也出來了,一閃一閃,亮晶晶的,帶著尖角和光芒,天空如絲絨一般。炎熱的天氣發生變化。太陽還掛在空中時,炙熱如鞭笞、如棒打,而現在,熱量來自腳下,來自大地本身,厚重得令人窒息。卡車的車燈亮了,照亮前方一小截模糊的路面和路兩旁的一小片沙漠。有時候,遙遠前方的光亮裡會出現一雙閃爍的眼睛,可現在並沒有任何動物出現在光亮中。此時的帆布下面漆黑一片。約翰伯伯和傳教士蜷縮在卡車中央,用手肘支撐著、倚靠著,盯著帳篷後面三角形的洞口。他們能看到外面的兩個人影,那是媽和奶奶。他們看見媽時不時動一下,手臂的影子在帳篷外晃來晃去。 約翰伯伯對傳教士說:「凱西,你應該知道怎麼辦吧?」 「知道什麼該怎麼辦?」 「我也不知道。」約翰伯伯說。 凱西說:「哎喲,你這可讓我為難了!」 「嘿,你可是當過傳教士的人。」 「你聽好了,約翰,就因為我當過傳教士,所以大家都笑話我。傳教士也是人呀。」 「是,但是——他——他不是普通人,要不然他也就不能當傳教士。我想問你——呃,你覺得真的會有人把霉運帶給別人嗎?」 「我可不知道,」凱西說,「我不知道。」 「呃……你看啊……我以前結過婚……她是個很好的姑娘。有天晚上,她肚子疼。她說:『你最好請個醫生來。』結果我說:『他媽的,你就是吃多了。』」約翰伯伯把手放在凱西的膝蓋上,在黑暗中直勾勾地盯著凱西。「她朝我看了一眼。結果,她哼哼了一整晚,第二天下午就死了。」傳教士嘟囔著什麼。「你看,」約翰繼續說,「是我害死了她。從那以後,我就努力想要補償——對小孩子尤其好。我想要做個好人,可做不到。我就喝醉,發瘋。」 「每個人都會發瘋,」凱西說,「我也會。」 「是,可你不像我,我的靈魂有罪。」 凱西輕聲說:「我當然也有罪。每個人都有罪。罪孽這種事是你沒法確定的。那些說自己什麼都確定、說自己沒有罪的人——哼,那些狗娘養的,我要是上帝,就會對著他們的屁股就是一腳,把他們從天堂踢出去!我是受不了他們的!」 約翰伯伯說:「我有種感覺,我覺得我給家裡人帶來了霉運。我覺得我應該走,讓家裡人好好過日子。現在這樣讓我很不舒服。」 凱西急忙說:「我知道這種感覺——人就該做自己該做的事。我也不好跟你說。我覺得沒什麼好運霉運。在這個世界上,我只確定一件事,那就是誰也沒有權利打擾別人的生活。人人都得靠自己過日子。別人也許可以幫忙,但不能告訴他該怎麼做。」 約翰伯伯失望地說:「這麼說,你也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你覺得我把老婆害死了,是不是罪孽?」 「哦,」凱西說,「對其他人來說,那是個錯誤,可你要是覺得那是罪孽——那麼它就是罪孽。一個人的罪孽都是他自己從無到有積累起來的。」 「我要好好想一想。」說完,約翰伯伯翻過身,仰面躺著,縮起膝蓋。 卡車在炎熱的大地上繼續向前,時間一小時一小時過去。露西和溫菲德睡著了。康尼從堆著的行李中扯出一條毛毯,蓋在自己和羅莎夏身上。在炎熱的夜晚,他們搞到一起,連大氣都不敢出。過了一會兒,康尼掀開毛毯,帆布吹來的熱風吹到他們濕漉漉的身體上,感覺很是涼爽。 卡車後面,媽躺在奶奶旁邊的床墊上,看不到可能感覺到奶奶掙扎的身體和掙扎的心靈,耳朵能聽到奶奶嗚咽的呼吸。媽一遍又一遍地說:「好了。馬上就好。」接著,她又用粗啞的嗓音說:「你知道全家人都得穿過沙漠才行呀。你知道的。」 約翰伯伯大喊:「你們還好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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