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憤怒的葡萄 | 上頁 下頁
一一七


  承包人轉回頭對眾人說:「你們別聽這些該死的赤党分子的。他們都是搗亂的——而且會給你們惹上麻煩。你們都到圖拉爾去,我都用得上。」

  大家沒有回答。

  警察轉回頭對著他們。「還是去的好,」他說,淺淺的笑容回到他的臉上,「衛生局讓我們清理這個宿營地。要是消息傳開了,說你們這裡有赤黨——哎喲,搞不好有人就要受傷了。你們都去圖拉爾挺好的。反正這附近也沒有事做。我只是好心告訴你們。你們要是不走,說不定馬上就會有一大幫人帶著鐵鍬來趕你們走。」

  承包人說:「我跟你們說過了,我需要人手。你們要是不想工作——哼,那就隨你們的便。」

  警察微微一笑:「他們要是不想工作,那這裡就沒有他們落腳的地方。我們馬上就要趕他們走。」

  弗洛伊德全身僵硬站在警察身邊,兩個大拇指勾在皮帶上。喬德偷偷瞄了他一眼,馬上又把目光投向地面。

  「就是這樣,」承包人說,「圖拉爾需要人手,有很多工作機會。」

  喬德慢慢抬起頭,望向弗洛伊德的雙手,他看見弗洛伊德手腕上條條青筋暴出。喬德也抬起手,用大拇指勾住皮帶。

  「是的,就是這樣。明天早上,別讓我看見你們還在這裡。」

  承包人坐進雪佛蘭轎車。

  「現在,你,」警察對弗洛伊德說,「你上車。」他伸出一隻大手,抓住弗洛伊德的左邊胳膊。弗洛伊德一個轉身,飛快地掄起拳頭,砸向警察的那張大臉,接著順勢跑掉了,沖進一排帳篷之間。警察搖搖晃晃,喬德伸出腳,絆了他一跤。警察重重地倒在地上,翻了個身,伸手去摸手槍。弗洛伊德在一排帳篷間時而出現,時而消失。警察躺在地上開了一槍。一個站在帳篷前的女人放聲尖叫,看著自己沒有了指關節的手掌,手指頭和手掌之間只剩下一點筋骨連著,被炸裂的皮肉白得沒有一絲血色。遠處,弗洛伊德的身影又出現,猛衝向柳樹林。坐在地上的警察再次舉起槍。突然,傳教士凱西從人群中走出來。他朝警察的脖子踢了一腳,然後又走回人群,大塊頭的警察陷入昏迷。

  雪佛蘭轎車引擎轟鳴,飛馳而去,卷起一片塵土。它開上馬路,一溜煙兒就不見了。帳篷前的女人還在盯著自己被打爛的手。傷口處開始滲出一滴滴的鮮血。她的喉嚨裡發出歇斯底里的咯咯笑聲,那帶著哀號的笑聲隨著她的每一次呼吸變得越來越響亮,越來越尖利。

  警察側身躺在地上,大張的嘴巴貼著滿地的塵沙。

  喬德撿起他的自動手槍,拉出彈夾,扔到灌木叢裡。接著他把槍膛裡的子彈也取出來。「你這種人不配有槍。」他說。說完,他把自動手槍扔到地上。

  被打爛手的女人周圍聚集了一群人。她愈發歇斯底里,笑聲中開始出現尖叫。

  凱西朝喬德走近。「你必須走了,」他說,「你到柳樹林裡等著。他沒有看見我踢他,可是看見你伸腳了。」

  「我不想走。」喬德說。

  凱西把頭湊過去,悄聲說:「他們會給你錄指紋的。你違反了假釋規定。他們會把你送回牢裡的。」

  喬德悄悄深吸一口氣:「天哪!我都忘了。」

  「快走,」凱西說,「他馬上就要醒了。」

  「我想拿著他的槍。」喬德說。

  「不行。就扔在那兒吧。可以回來的時候,我就朝你吹四聲口哨。」

  喬德慢吞吞地走開,可一離開人群後便立馬加快步伐,消失在河邊的柳樹林裡。

  艾爾走到昏迷的警察身邊。「天哪,」他充滿欽佩地說,「你們還真把他給打趴下了。」

  人群繼續盯著不省人事的警察。突然,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刺耳的警笛聲,警笛聲時高時低,很快又變得尖利,而且越來越近。人們立刻緊張起來。他們來回踱了一會兒步,便紛紛走回各自的帳篷。只有艾爾和傳教士留下來。

  凱西轉過身對著艾爾。「快走,」他說,「快點,走啊——到帳篷裡面去。你就說你什麼都不知道。」

  「啊?那你怎麼辦?」

  凱西朝他咧嘴一笑。「總得有人擔這個責任。我又沒有孩子。他們還不就是把我關進牢房,我就坐牢唄,反正什麼都不用幹。」

  艾爾說:「你沒必要——」

  「快走,」凱西嚴厲地說,「你別管這事兒了。」

  艾爾也怒了。「我可不聽別人使喚。」

  凱西柔和下來。「如果你攪到這件事裡,那你們全家,你們家所有人都會惹上麻煩的。我才不管你呢。可你媽和你爸,他們也會受牽連。他們搞不好還會把湯姆送回麥克萊斯特。」

  艾爾思考片刻。「好吧,」他說,「可我還是覺得你是個大傻瓜。」

  「我就是大傻瓜,」凱西說,「為什麼不能做傻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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