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憤怒的葡萄 | 上頁 下頁
一一九


  淚水又湧上羅莎夏的眼眶。

  媽堅定地繼續說:「你得照看好自己呀。我們這麼多人在這兒,你得照看自己呀。到我這兒來,幫我削土豆皮。自己一個人就容易傷心。」

  羅莎夏朝帳篷走回去。她試著躲開媽嚴厲的目光,可那目光逼迫著她,使她又慢慢朝火堆走來。「他不應該走。」她說,可眼裡已經沒有淚水。

  「你得幹點活兒,」媽說,「坐在帳篷裡,就容易覺得自己很可憐。我可沒有時間安慰你。我現在得管管你了。你拿著小刀,去削土豆吧。」

  羅莎夏跪下去,照做了。她惡狠狠地說:「等我看到他再說。我會好好教訓他的。」

  媽緩緩露出笑容:「他只怕還要打你呢。你一天到晚哭哭啼啼的,自己嚇自己,你是自找的。他要是能把你打清醒一點,我還要感謝他呢。」羅莎夏眼冒凶光,可一句話也沒有說。

  約翰伯伯用粗大的大拇指把生銹的鐵釘深深摁進地面。「我非說不可。」他說。

  爸說:「好吧,那就說吧,見鬼了!你到底殺了誰?」

  約翰伯伯把大拇指伸進藍色牛仔褲的表袋,摳出一張折起來的髒兮兮的鈔票。他把鈔票展開,給大家看。「五塊錢。」他說。

  「偷來的?」爸問。

  「不是,是我的。我把錢藏起來了。」

  「那不就是你的錢嗎?」

  「是,可我沒有權利把它藏起來。」

  「我覺得這不是什麼罪過啊,」媽說,「這就是你的錢呀。」

  約翰伯伯慢慢地說:「不只是把錢藏起來的事。我把它藏起來是想買酒喝。我知道自己會有一天想要買酒喝,我心裡覺得難受的時候,就想買酒喝。現在還不是時候,可是——傳教士為了救湯姆,犧牲了他自己。」

  爸上下點頭,歪著腦袋認真聽。露西走得更近了,像條小狗似的用胳膊支撐著身體,在地上往前爬,溫菲德跟著她。羅莎夏用刀尖挖著土豆上的一個深眼。夜色更深了,更藍了。

  媽用尖利的鄭重語氣說:「我不明白為什麼他救了湯姆會讓你想買酒喝。」

  約翰傷感地說:「我也說不清楚。我就是感覺很難過。他那麼輕鬆就做到了。就那麼站出去說,『是我幹的』,他們就把他帶走了。於是我就想要大醉一場。」

  爸還是點著頭。「我不明白你為什麼一定要說出來。」他說,「如果是我,想要買酒喝,我就直接走去買酒喝。」

  「從前有一次,我也可以做一些事,贖清我靈魂裡的罪孽,」約翰伯伯傷心地說,「可是我開溜了。我沒有抓住那個機會,於是——那個機會就沒有了。喂,」他說,「你那邊不是有錢嗎?給我兩塊。」

  爸不情願地把手伸進口袋,拿出皮夾子。「你要喝酒也用不了七塊錢呀。你又不喝香檳。」

  約翰伯伯把自己的鈔票遞出來。「你拿著這張錢,給我兩塊錢。兩塊錢我就能好好喝上一頓了。我可不想再犯浪費的罪過。我有多少錢,就會花掉多少錢。我老是這樣。」

  爸接過髒兮兮的鈔票,給了約翰伯伯兩枚一塊的銀幣。「給你,」他說,「一個人該做什麼就做什麼。別人不瞭解情況,也不能說他什麼。」

  約翰伯伯接過銀幣。「你不生氣吧?你知道我非這麼做不可吧?」

  「哎呀,知道,」爸說,「你很清楚自己該做什麼。」

  「不這樣,我都沒辦法熬過今天這一晚了。」他說。說完,他朝媽轉過身:「你不會拿這事兒怪我吧?」

  媽連頭都沒有抬。「不會的,」她輕聲說,「不會的——你去吧。」

  他站起身,在夜色中淒涼地走了。他走上水泥公路,穿過人行道,走到雜貨店。在紗門前面,他摘下帽子,扔到塵土裡,又出於自責用腳跟狠狠地踩上一腳。他把又破又髒的黑色帽子留在那兒,走進雜貨店,走到貨架前。貨架的鐵絲網後面擺著威士忌的酒瓶。

  爸、媽和孩子們看著約翰伯伯走遠。羅莎夏怨恨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土豆。

  「可憐的約翰……」媽說,「不知道喝酒對他有沒有好處,要是……沒有……我覺得是沒什麼好處的。我從來沒見過誰被逼成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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