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憤怒的葡萄 | 上頁 下頁 |
| 一二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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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德笑了:「好吧,如果你看見一個流著鼻涕的年輕人,叫康尼,長得有點像土狼,那你就告訴他去死吧,我們去南邊了。可我要找的不是他。有沒有一個六十歲左右、穿黑褲子、頭髮花白的老頭到這裡來喝威士忌?」 灰白頭髮的男人眼睛一亮。「哎喲,還真來過。我從來沒見過他那樣的人。他站在門外面,把帽子扔在地上,還用腳去踩。嘿,他的帽子還在我這兒呢。」他從櫃檯下面拿出一頂灰撲撲的破帽子。 喬德從他手裡接過帽子。「就是他,沒錯了。」 「哎呀,先生,他買了兩瓶威士忌,什麼話都沒有說。他把酒瓶塞子拔出來,就往嘴裡倒酒。我這兒沒有允許在店裡喝酒的執照。我說:『喂,你不能在這兒喝。你得到外面去喝。』哎呀,先生!他就那麼走到門外去了,我敢打賭,他最多喝了四口吧,一整瓶就喝完了。他把瓶子扔掉,靠在門口。兩眼有點發直。他說:『謝謝你,先生』,然後就走了。我這輩子從來沒見過人那樣喝酒。」 「走了?往哪邊走了?我要去找他。」 「哎呀,這個問題我碰巧還真能答上。我從來沒見過人那樣喝酒,所以,我一直看著他走遠。他是往北走的;走著走著,一輛車開過去,車燈照著他,他就走下公路了。他兩條腿有點發抖。當時他已經打開第二瓶酒。他走不了多遠——他那個樣子不可能走多遠。」 喬德說:「謝謝你。我得去找他了。」 「你要拿上他的帽子嗎?」 「好的!好的!他會需要的。哎呀,謝謝你。」 「他到底是怎麼了?」灰白頭髮的男人問,「他喝酒的時候一點也不開心。」 「哦,他就是有點——心情不好吧。好了,晚安了。還有,你如果看見那個小屁孩兒康尼,就說我們去南邊了。」 「要傳話的人這麼多,我哪兒記得住呀,我不可能都記得呀。」 「你也不必太費神。」喬德說。他拿著約翰伯伯灰撲撲的黑帽子,走出紗門。他穿過水泥公路,沿著路邊走。他身後低矮的田地裡,便是胡佛村;小小的火光跳躍著,提燈的光線從帳篷裡照射出來。從營地的某個地方傳來吉他的樂聲,是很慢的和絃,毫無章法地撥動著,彈奏著練習曲。喬德停下腳步,認真聆聽。接著,他繼續沿著路邊慢慢走,每走幾步,都停下來再聽聽。他走了大約四分之一英里,就聽到他要尋找的聲音。在路基下面,一個渾厚又乾巴巴的聲音不成調地唱著。喬德歪著腦袋,想要聽得更清楚。 那個乾癟的聲音唱著:「我將我心獻給耶穌,耶穌帶我回家。我將靈魂獻給耶穌,耶穌便是我家。」歌聲越來越小,變為模糊不清的嘟囔,然後停止。喬德從路基上匆匆走下,向歌聲的方向趕去。過了一會兒,他又停下來,仔細聆聽。這一次,聲音更近,同樣緩慢又不成調地唱著:「哦,麥琪死的那一夜,她喚我到她身旁,將她穿的紅色法蘭絨舊褲子給我,膝蓋都已鬆鬆垮垮——」 喬德謹慎地向前走去。他看見一個黑色的人影坐在地上,於是偷偷靠過去,也坐下來。約翰伯伯將酒瓶傾倒,瓶裡的酒汩汩從瓶口流出來。 喬德輕輕說:「喂,等一下!什麼時候給我喝一口?」 約翰伯伯轉過頭:「你是誰?」 「你已經忘記我們怎麼說的了嗎?你喝四口,我喝一口呀。」 「才不是呢,湯姆。別騙我了。這兒只有我一個人。你剛剛又沒在。」 「嘿,我現在不是在了嗎?給我喝一口怎麼樣?」 約翰伯伯又舉起酒瓶,威士忌汩汩流著。他晃了晃酒瓶。瓶子已經空了。「沒有了。」他說,「我真想去死啊。太想去死了。就死一下。必須要死啊。就像睡覺一樣。就死一下。太累了。累了。也許……再也不要醒來。」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想戴頂皇冠……金皇冠。」 喬德說:「聽我說,約翰伯伯。我們得出發了。你跟我們一起走,你可以爬到行李上面去睡覺。」 約翰搖搖頭:「不。你們走吧。我不走了。我得在這兒休息。我回去沒什麼好處。對誰都沒有好處——只會把我的罪孽帶給你們這些好人,我就好像是一條髒褲子。不行。我不走了。」 「走吧。你不來,我們就不能走。」 「你走吧。我沒用了。我沒用了。只會帶著我的罪孽,還連累了大家。」 「世人都是罪人。都一樣。」 約翰把頭湊過來,狡猾地眨著一隻眼。喬德在星光下看到他模糊的臉龐。「沒人知道我的罪孽,沒人知道,只有耶穌知道。他知道。」 喬德跪在地上。他把手放在約翰伯伯的額頭,他的額頭又燙又幹。約翰笨拙地將他的手拔開。 「快走吧,」喬德懇求,「趕緊走吧,約翰伯伯。」 「我不走了。我就是累了。就在這兒休息了。就在這兒。」 喬德離約翰很近。他用拳頭頂著約翰伯伯的下巴尖,試著比劃一道小小的弧線。比劃了兩次,確定好距離之後,他掄起胳膊,朝那下巴完成一次精確又完美的打擊。下巴哢嗒一響,約翰向後倒去,還想再坐起來。但喬德已經跪在他身邊,約翰用一隻手肘撐起來時,喬德又打了他一拳。約翰伯伯便一動不動地躺在地上。 喬德站起來,彎下腰,把那癱軟的身體抬起來,扛到肩上。他被壓得腳步蹣跚,喘著粗氣,緩慢地爬上路基,走到公路上。一路上,約翰伯伯垂下的兩隻手輕輕拍著他的後背。一輛汽車經過,照亮他和他肩上癱軟的醉漢。汽車放慢速度,但很快便轟鳴而過。 喬德回到胡佛村時,已是氣喘吁吁。他從公路上下來,走到他們家的卡車旁。約翰醒了,無力地掙扎著。喬德把他輕輕放到地上。 在他離開的這段時間,大家把帳篷拆了。艾爾把行李遞上卡車。防水帆布已經準備好,就等東西裝完再蓋上去。 艾爾說:「他這酒勁兒發作得還真快。」 喬德抱歉地說:「為了把他弄回來,我只好揍了他兩下。可憐的傢伙。」 「傷到他沒有?」媽問。 「應該沒有。他就快醒了。」 躺在地上的約翰伯伯一副病懨懨的樣子。一陣陣的嘔吐讓他有點喘不過氣。 媽說:「我給你留了一盤土豆,湯姆。」 喬德咯咯笑了:「我現在真沒心情吃。」 爸大喊:「好啦,艾爾,把帆布蓋上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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