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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五


  ▼第二十一章

  現在,這些到處搬遷、尋找生路的人成了流民。這些家庭原本依靠一小塊土地為生,在那四十英畝的土地上出生、死去,依靠那四十英畝地出產的東西填飽或餓著肚皮,此時他們都漂向廣闊的西部。他們四處奔走,尋找工作;公路上是川流不息的人,水渠岸邊是成排紮營的帳篷。在他們後面,還有更多人蜂擁而至。寬闊的公路上擠滿遷徙的人群。中部和西南部生活著單純的農民,他們並沒有隨著工業革命的發生而改變,不用機器耕作,也不瞭解私人手中那些機器的威力和危險。他們從小到大不曾見識過工業文明的矛盾本質,所以對工業文明的生活方式所導致的荒謬混亂也就愈感強烈。

  突然間,機器將他們趕出來,他們湧上公路。遷徙改變了他們;公路、路邊的營地、對饑餓的恐懼還有饑餓本身,都改變了他們。吃不到晚飯的孩子改變了他們,無休無止的搬遷改變了他們。他們成了流民。別人的敵意改變了他們,將他們緊密聯結在一起,並讓他們團結起來——這敵意讓一個個小鎮上的居民組團武裝起來,像要驅趕入侵者般拿起鐵鎬組成小分隊;商店店員和店主拿起獵槍對抗同胞,保衛自己的世界。

  當公路上的流民不斷翻倍時,西部出現恐慌情緒。有財產的人為自己的財產擔驚受怕。從來不曾迫切需要什麼東西的人在流民的眼中看到渴求的怒火。小鎮和小鎮周邊地區的人聚集起來,捍衛自己的權利;他們安慰自己說,自己是好人,入侵者是壞人。人在抗爭之前都是如此自我安慰的。他們說,這些該死的俄克佬又髒又蠢。他們是墮落的色情狂。這些該死的俄克佬都是小偷。他們什麼都偷。他們沒有財產權的概念。

  後面這句話倒是真的,因為一個沒有財產的人怎能體會擁有一切的痛處呢?捍衛自己的人說,他們會帶來疾病,他們很髒。我們不能讓他們進學校。他們是外地人。難道你想你的姐妹跟他們鬼混嗎?

  當地人迫使自己進入殘忍模式。他們組成小隊,武裝起來——棍棒、汽油、槍支。這田是我們的。我們不能讓那些俄克佬無法無天。那些武裝起來的人並不是土地的主人,可覺得自己就是。那些夜晚演習的店員什麼財產都沒有,小商店的店主也只有一抽屜的欠債條。可即便是欠債條,即便只是份工作,那也是一種擁有。店員心想,我每週能掙十五塊錢,要是該死的俄克佬只拿十二塊錢工資就肯幹,我怎麼辦呢?小店主心想,我要怎麼和沒有欠債條的人競爭呢?

  流民從公路上湧入,眼裡流露著饑餓的神情,流露著迫切的渴求。他們不會爭論、沒有章法,什麼都沒有,只有龐大的人數和迫切的需求。一個人的工作,有十個人爭奪——而爭來的也不過是份微薄的薪水。如果那個傢伙三毛錢就肯幹,那我兩毛五分錢就行。

  他要是兩毛五分錢就肯幹,那我兩毛錢就行。

  不要啊,選我吧,我餓了。一毛五分錢我也幹。給點吃的我就幹。我還有孩子呢。你去看看他們。他們身上都長瘡了,瘡感覺都要破掉了,他們跑都跑不動了。給他們一點被風吹掉的水果吧,他們都已經浮腫了。選我吧。給我一小塊肉,我就願意幹。

  這樣很好,因為這樣一來,工資就降下去了,可物價還保持著。大業主們很高興,發出更多傳單,吸引更多的人來。工資降下去了,物價還保持著。很快,我們就又要有奴隸了。

  此時,大業主和公司又想出新辦法。大業主買下罐頭廠,等桃子和李子成熟時,把水果的價格壓到比成本還低。罐頭廠老闆以極低的價格收購水果,卻保持水果罐頭的高價,從中牟利。沒有罐頭廠的小農戶失去農場,被大業主、銀行和有罐頭廠的公司收購。時間慢慢過去,農場的數量越來越少。小農戶搬進鎮裡,暫住一段時間,用光自己的積蓄,也用光親戚朋友的積蓄。接著,他們也走上公路。路上擠滿迫切尋找工作的人,拼了命也要找到工作的人。

  那些公司和銀行造就了自己滅亡的宿命,只是它們還不知道。田野裡長滿水果,饑腸轆轆的人在路上流離失所。糧倉都是滿的,可窮人的孩子們卻患上佝僂病,身上腫起糙皮病的膿皰。大公司不知道,饑餓與憤怒之間僅有一線之隔。本該用來支付工資的錢卻被用來買汽油、買槍支、雇偵探、雇間諜,用來建立黑名單、訓練打手。公路上,人群如螻蟻般遷徙,尋找工作,尋找食物。憤怒的情緒開始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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